说完,她冷然转身。
夜莺。
其实很多事,言卿都不敢深想,但又不能不想。
越是了解夜莺,越是知晓夜莺为人,她心中就越是为其不平,不值,
同情,怜悯,悲伤,复杂,难过,敬佩……诸多心情复杂难言,却也相互交织。
且不提旁的,
但这件事情涉及了夜莺,涉及了谢羲和,如不出意外,恐怕当初谢羲和也是死于那位赫连娘子之手。
为什么?
到底是因何而死?
严刑拷问?
那赫连娘子她所拷问的又是什么?
而谢羲和又为何,宁可舍下一条命,宁可受尽那惨无人道的凌虐与折磨,被生剜双目,被人拔舌,被那般凌虐,却依然抵死不肯开口,不曾交代分毫?
他若当真交代,他或许不至于死得那般惨烈。
他在隐瞒什么,又或者,他所掩护的,又是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夜莺。
是因为夜莺。
所以他甘愿扛下那一切,也受尽了那一切,拼死都不曾交代过分毫。
言卿一时心颤,只觉心里直发堵,
而体内那份烈火信香也仿佛按捺不住,仿佛在蠢蠢欲动,像是在哀鸣着什么,在哭诉着什么,在悲泣着什么……
须臾,
他们一行人来到村子外,
江孤昀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辆破旧的马车,看起来那马车似乎上了年头。
言卿已经脱下那件雪白的狐皮大氅,又换上了一身黑衣,这黑衣束发,方便办事,袖中藏着一把匕首,腰后佩戴着一把短刀,另外长靴之中也藏着一把武器。
她神色冷清,但那眉眼也好似冷结成冰。
“……您还好吗?”
江孤昀迎上前,见她长发高束,但那脸色太过苍白,眉眼也好似染上了阴霾。
言卿忽而一笑,“还成。”
只是那神色里没多少笑意,也没那么柔和,反而全是冰冷的锋芒。
江孤昀又看她许久,旋即,才不着痕迹地长吁口气。
就在这么一刻,他突然想起夜家那位十九叔,夜厌爵,也想起那人之前特地告知他的那些事。
其实江孤昀本是不信,本是惊疑,本是觉得太过荒谬。
但转念一想,眼前之人,这位言妻主,并非此世之人。
而就连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够发生,又怎知夜厌爵所言,就一定全是虚言?
可她忘了,可她不知情,她已经不记得了,她没有那一段过往。
人生第一次,江孤昀突然觉得,或许遗忘也是一件好事。
否则若她知晓,其实她很有可能便是那夜族之人,是夜王府的王长女,甚至是……
夜莺的,亲姐姐,
孪生姐姐。
那她该如何,她心情会如何?
她是否会锥心刺骨痛不欲生,又是否会因此而背负起那些沉重的灭门血仇?
就像夜莺,在暗夜独行,为父兄身亡,为夜王府满门皆灭,而问天下,问朝廷,讨一个公道?
她若当真如此,势必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势必不死不休。
可那般惨烈,那般沉重,是夜厌爵不愿见到的,也是此刻的江孤昀,所不愿见到的。
“……怎么了?”言卿突然问,
但江孤昀也仅是敛了敛神,而后又摇了摇头,“没怎么。”
他只是想,他愿她永远无知。
就算此事当真瞒不住,就算迟早会有一日被揭露,他也宁愿那一日,能晚一些,再晚一些。
她想做言卿,她到目前为止都只是言卿,
他也愿她,永远都只是言卿。
……
此时,六儿一脸担忧地看过来,
他攥了攥指尖,又抿直唇角,那双如梦似幻的眼眸,全是朦胧的烟雾。
往常凡是这种事,凡是需要动手时,他永远只能留守家中,永远是被留下来的那一个。
自打年少起,就总是病恹恹的,兄长们习武时,他就只有在旁看着的份儿。
可就在这时,
“六儿,”
此时小五江隽意一副溜溜达达的模样,他刚才回了一趟梧桐小院。
说起来他这一身伤,本就是重伤未愈,按理本该在医庐那边继续疗养才是。
但青山这边事情太多,且已是刻不容缓。
一个是因那些妻主娘子身中一寸灰,那玩意棘手得很,寻常大夫看不出来,就算有妻主娘子因此而死,仵作验尸也难以查验出来。
而另一个,则是因为昨儿他师父作死,发现人家不是那位王次女夜莺,当场上演一个翻脸无情,甚至还甩手丢来一瓶助兴药。
但紧接着又发现,虽然人家言妻主不是夜莺,但人家是夜莺的亲姐姐,孪生姐姐,而且还是当年那位年少时被人赞誉无数的王长女夜卿。
这不,慌了,
于是就赶紧把他送回来找补,想让他帮忙就近照看一番,免得这位言妻主当真因为那种事儿上瘾。
不过除此之外,这趟从医庐回来,也带回了不少好东西。
其中之一,好比那南疆圣物,专门用来解决一寸灰的。
其二,则是一大盒子专门给妻主娘子服用的凝香果,那是为谁准备的自是不言而喻。
至于其三……
江隽意笑吟吟地瞧了瞧自己抱在怀中的这个琴盒,然后又眉眼弯弯地看向了江雪翎。
“六儿,接着。”
他用力一抛,而江雪翎只觉眼前一黑,那沉重的琴盒,挺大一个,险些把他砸趴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连忙抱住,等打开盒子之后又是一怔。
只见那是一张古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仿佛昼夜以焚香熏染,既有几分佛门清净,又好似有着几分古朴不俗的仙灵之气。
小五弯了弯唇,旋即双手一揣,团进了袖子中,“这种“登仙琴”可不好找。”
“六儿,”
他像是在想什么,旋即又不禁一笑。
“这一回,恐怕得你出马了。”
而他这话一出,江雪翎便立即一怔,旋即垂眸看了看怀里这把古琴,不知怎的,他忽然一笑,可笑过之后眼圈儿也有些发红。
“嗯,”
他轻点一下头,又好似带着几分克制,沙哑地应了一声,“好。”
言卿正好回过头,见到了这一幕,她有些错愕。
“怎么了这是?”
等问完之后,她又突地一怔。
不知为何,眼前的少年,依旧如烟似雾,如梦似幻,
可怀中那把古琴看似来头不小,而他本是恬静柔弱的气质,也好似发生一些微妙的转变。
风雪从他身后拂过,秀发如墨,他长发自身后飞扬。
而他忽然轻笑,
“妻主,”
“或许这一次,”
“雪翎能够帮到您。”
第207章 卑微如尘埃
从江氏宗族前往磐石村,总共连一个时辰都没用上。
破旧的马车内,言卿闭目养神。
小六儿江雪翎爱惜地抱着那把古琴坐在她身旁,
而江孤昀和江隽意,则是坐在她对面。
一个如她一般冷冷清清闭目养神,另一个则是眉眼弯弯,似乎完全不知恐惧为何物,也不曾见半点紧张,倒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干枣,咔咔咔地啃得正欢。
什么君子如兰温润如玉,分明是副小馋猫模样,那嘴一刻不得闲。
老三老四负责在外面赶车,山路有些颠簸,拉车的骏马是从老族长那儿借的,据传这匹骏马从前本是江家的,
就这么,前方风雪狂刮,漫天白雪,笼罩群山,这风实在太大,雪也太大,一路茫茫白雪,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到了。”
忽然老四神色一沉,前方便是磐石村。
或许是因这场雪,与想象中的血腥惨烈不同,这场鹅毛大雪覆盖所有,村子外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首,在风雪之下,如被厚雪蒙上了白布,仿佛上苍垂怜,借此愿亡者安息。
老三江雲庭立即勒紧了缰绳,他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与江斯蘅一起前往村头。
拨开那些冰冷的积雪,看见一具具冻僵的尸首,脸面已发青,双目之中只露出两个黑幽幽的血窟窿,就连那些死后汹涌流淌的血迹,也在这场冰雪之下被冻结。
两人脸色皆有些凝重。
小五江隽意则是撩开马车帘子,冲外面张望几眼,那神色平静,仿佛秋日沉静的湖泊,倒是没多少变化。
只是望着那白满群山,大雪纷飞掩盖尸首的模样,他却突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为什么同样是人,他却无法有任何感触?每当这种时候,他总是觉得,自己和这个人世,和身边的所有人相比,都显得那么不同,也那么的格格不入。
可其实最开始,其实年幼时,他并不是这副模样的,并不是天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