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卿愣了愣,有些错愕。
“四哥!!”
厨房那边,本是守着灶台,正在往灶坑里添火的江雪翎听见了,他心中一惊,连忙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就见土墙成了一片废墟,而江斯蘅满身灰尘。
昨儿下了一夜雨,就算今日放了晴,但地面仍是有些泥泞的,他不但沾了一身灰,也染了一身泥。
此刻一声闷咳,旋即从废墟中起身,依旧没什么表情,就这么带着满身泥泞,带着这满身污泥,再次走向了言卿。
“继续!”
他只说了这一句。
他江斯蘅一人做事一人当。
之前挑衅了那么多,若不让她出一口恶气,那么等他一走,回头遭殃的肯定是小六无疑。
言卿看他许久,问:“为什么不躲?”
他若想躲,他能躲开,可他刚刚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任由那一记腿鞭落在他身上。
江斯蘅说:“我让你继续,这不是你拿手好戏?”
言卿:“……”
心里有火,她又不是泥人捏的,况且兔子急了都还会咬人呢,何况还是一个大活人。
可这一刻言卿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火发了吗?发了。
但又好像完全没发泄出去,像是空有百斤力气,全都打在了棉花上,丝毫没觉得有任何解气。
她突然就感觉很无力。
“四哥……”江雪翎不禁上前,扯了扯江斯蘅的手臂。
但江斯蘅一把甩开了他,又冷笑着嘲讽一声,“你没听见?我让你继续。”
“呵,”
言卿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回了屋,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子。
“这里面有不少绫罗绸缎,能卖的全卖了吧,现钱总共十六两零四十八文,对半分,我拿八两零二十四文。”
她这话一出,叫两兄弟全愣在门外。
言卿从中数出自己这一份银子,又拎出两件衣裳卷成一个小包袱,接着又把自己昨儿从山下书斋买回来的那些书籍塞了进去。
突然想起,书斋那边还没付钱,不过这个容易,大不了回头让别人帮忙跑一趟就是了。
她又冷淡地瞥眼那哥俩。
“现如今这个情况,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那些铁律政令在,休夫是不可能的,一旦休夫就等于让你们去死,以我个人来讲,我实在没法做出那种事。”
“但显然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所以我看不如这样。”
“分家吧。”
那两人又是一愣,而言卿说,
“往后各过各的,从今天开始,这份妻夫名义依然存在,官府、衙门、官媒,那些人如果想追究,你们可以来找我,但除此之外,我希望别再有太多交集。”
说完,她拎起自己打包收拾好的这些东西,作势就准备出门。
树挪死,人挪活。
她何必呢?
然而,
“你威胁我!?”
突然江斯蘅脸色丕变,他一个健步挡住房门,也拦下言卿。
言卿冷冷地一抬眼,“你听不懂人话?”
江斯蘅抿了抿唇,又僵硬地看了她许久,两人对视,一个轻佻阴柔,而另一个,则是满身的清淡,冷淡,就连眉眼都没多少波动。
可越是这样,越叫人无法看透。
“妻主……”
江雪翎深吸口气,而后徐徐上前,他刚要撩起衣摆,但突然一只手,死死地按住了他。
是他四哥。
不知何时,江斯蘅已双目赤红,那双狭长凤眸本是风情万种,但如今好似染上几许血色。
接着,他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挥开了江雪翎,
“砰!”
他双腿一弯,重重的跪在了地上,而后双手按住地面,并徐徐俯首,向她叩首。
“斯蘅……知错!”
“望妻主恕罪!”
言卿一怔,
不知过了多久,但这让江斯蘅感觉很漫长。
一室的压抑,仿佛连风声都已凝固,屋外的鸟儿不再热闹,清风白云也好似逐渐从这里远离。
直至那个冷清的声音徐徐响起。
“你以为,我想走,是为了逼你低头,逼你下跪吗?”
江斯蘅没再言语,依然是那副深深叩首的模样。
言卿说:“我想走,是因为我有点受够了,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说到底在我看来,你们其实更像是****……”
言卿一怔,
“我其实是****……”
言卿又是一怔。
第19章 官媒上山
对我来讲,你们更像是陌生人。
我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原主所做的一切,跟我没任何关系。
在我看来,我就像一个莫名卷入这些恩怨纠纷的无辜者。
从我来这里之后,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我也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
我只是倒霉,倒霉来到这个世界,倒霉穿进这具身体里而已。
言卿想说这些,却仿佛被迫消音,仿佛被迫住口,半个字眼儿也没办法吐出。
就算勉强为之,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
沉默许久后,她长吁口气,
“我没有威胁你,我只是想分开过日子,你们怕我,惧我,我很清楚,既然如此不如一刀两断,也免得相见两相厌。”
“请妻主责罚!”
他还是那句。
而他身后,江雪翎也深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垂了垂眸。
虽然四哥之前曾阻挠过他,但此刻在四哥身后,他同样屈膝下跪,如四哥一样,俯首,叩首。
“请妻主责罚。”
因为听见了他的声音,江斯蘅身形微僵。
他牙关轻咬,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双目之中,血丝越来越多。
可言卿看了这一幕,突然费解的,荒谬的,无能为力的,嗤笑了一声。
“你们还真是……”
还真是,兄弟情深。
还真是,团结。
有事一起上,还真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突然她就有点泄了力,须臾转了一个身,背对着那兄弟二人。
“起来吧,都出去。”
她说。
两人俱是一愣。
但足足过了许久许久,那兄弟二人依然还是那副老模样,没人起身,在此长跪不起。
言卿没回头,只是手一松,之前才刚收拾好的家当就这么掉在了地上,碎银从包袱中滚落而出。
而她自己则是慢吞吞地走向了屋子里那张小床。
她和衣躺下了,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们。
“……”
“…………”
这份煎熬,越发漫长。
不论是她,还是他,又或者是他。
…
言卿从中午躺到了晚上,那兄弟二人也从中午跪到了晚上。
直到她缓过这个劲儿来,从床上起身。
见那俩人还在跪着,她全当没看见,径直越过了他们。
还能怎么办,让她怎么说?
都已经让他们起来了,他们还在这儿犯倔,她又还能够怎样?
当言卿从二人身旁经过时,江斯蘅呼吸一滞,身形也跟着一僵。
本以为想象中的责罚终于还是来了,可谁知,她就那么从他身旁走过。
而他身后,则是小六江雪翎。
言卿路过江雪翎时,身形微顿,但也就仅只微不可察的一下,旋即便再次迈出了步伐。
她渐渐走远了。
她走远之后,
江雪翎才颤颤巍巍地松开了一口气。
“四哥……”
听出他嗓音沙哑,江斯蘅嗯了一声,想要起身,想转身看看小六情况如何,但跪了这么久,两条腿早就木了,强行缓解了半晌,才踉跄着起身。
当被他扶起时,江雪翎虚喘了一声,才问:“还跪吗?”
江斯蘅:“……”
难得沉默,无言以对。
许久,才摇了摇头,“不跪了。”
可紧接着,他又皱了一下眉,那模样仿佛越发疑惑。
“她到底……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懂,不明白,实在是想不通。
仔细说来,好似之前在山下遇见这位妻主时,这人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早已是他们兄弟的真实写照。
江雪翎沉默了片刻,一边轻按着麻木的双腿,一边皱眉说:“我也不清楚,所以昨晚一听她下山,就以为是你们出事了。”
“我没事,”江斯蘅答了一句,又皱了皱眉,本来想把老二他们的事情告诉小六,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还是先别说了,说了也只会让小六担心。
半晌,江斯蘅又说:“走吧,回房。”
“我还是不太放心,而且明日官媒例行巡查,还是先把明日应付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