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这张全家福是出自何人之手,但从笔法足以看出,这名画师的画功极为精湛,那些人物从身材长相到神韵气质,全部描绘得栩栩如生。
只不过画卷之上,一名白衣人背靠松柏,那松柏枝繁叶茂,因角度问题正好遮挡住他整张脸,只余下一截儿白衣身段,却出尘得很,雍容矜贵,却也潇洒不凡,一看就让人感觉是一个美人,且还是个洒脱至极的美人。
想来这应该是江家那位大哥江虞羲。
而不远处的池塘旁,一名男子英俊粗犷,手持一杆红缨长枪正舞得虎虎生风,那眉目之中满是豪情,满是爽朗,
而那满身恣意,像意气风发,生来就该快意恩仇。
并且这张脸,这哪里是什么白骨山的大当家仇翼晟,这分明就是那个江家老三,江雲庭!
心气一沉,言卿突然就变得面无表情。
她冷冷淡淡地放下了手中那幅画,而江孤昀见此则是眉心轻跳。
“您这是……怎么了?”他仿佛有某种预感,那嗓音也好似染上些微沙哑。
言卿“哦”了一声,又凉凉地瞟了他几眼,旋即没什么表情地说,
“你那个三弟江雲庭,不出意外应该已经回到了嵊唐县,而且之前身披蓑笠,对外化名仇翼晟,顶替了那位白骨山大当家的身份。”
她就这么轻飘飘地把那人身份给揭穿了。
江孤昀听得一怔,
而不远处,江斯蘅也微微瞠目。
“什么!?”
“那仇大当家竟然和老三是同一个人?”
他一脸茫然,仿佛在发懵,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与此同时,江孤昀也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心中发紧,就连那双深邃凤眸也跟着颤栗起来。
“……仇翼晟?”
“……雲庭,仇翼晟?”
他身形一晃,
“你怎么了?”言卿下意识地问,
见他摇摇欲坠,那颀长的身子也往自己这边栽歪过来,不禁伸手扶了他一把。
而江孤昀则是脸色发白,他抬指按了按眉心,旋即又喉结轻咽,似乎很是艰难才讲出接下来的这番话。
“两日前……入夜后,山下嵊唐曾有仵作飞鸽传书,那位白骨山的大当家曾尾随崔大人的车马队伍前往刑狱。”
“而倘若那位仇大当家,当真是雲庭假扮而成,那么……”
他脸色再度白了白。
刑狱之中极为凶险,而那些事情没人能比他更清楚。
倘若这人世是苦海无涯,是人间炼狱,那么那所谓的刑狱,便是苦海之中的苦海,炼狱之中的炼狱!
当初江孤昀与小五江隽意身陷刑狱,其实江孤昀之所以能活下来,全是凭着小五妙手回春。
小五学医多年,也总是习惯往身上多藏一些伤药,尤其是在这位妻主来到江家之后,小五总是多带着一些,总是贴身带着。
若是没有小五,若单只凭江孤昀自己,恐怕根本难以从刑狱之中存活下来,更别提抽丝剥茧,从刑狱之中窥见那些与神威侯府有关的惊天大秘。
可如今,老三,江雲庭,那人却化名为仇翼晟,并且尾随崔大人的车马前往刑狱?
他又是想要做什么?
又到底有什么企图?
而他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来?
就算不曾归家,就算心中有怨,就算不愿被这位妻主知晓他还活着的消息,
可他为何,要连自己的亲生兄弟也一并隐瞒?
是信不过吗?
不,
在这江氏宗族,在这江家之中,倘若连这些手足至亲都信不过,那么恐怕这天下之间,也永无可信之人。
他们可以为彼此交付生死,更何况是那区区几分信任而已?
所以,除非,
他有着不得不继续假死的理由,他认为他活着,与死了,其实并无太大差别。
所以还不如让他们以为,他早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也省得他们再为他伤心一回。
换言之,
“他以身涉险,他拿命去拼。”
“而又有什么,能值得他去冒这样的风险,甚至是不计生死,不惜性命?”
江孤昀神色怔怔,倏然之间,他朝言卿看了过来。
一瞬想起王娘子曾说,一年前,惨死于那片深山老林的,并非长兄江虞羲,而是,谢羲和。
一个恰好穿一袭白衣,身形与大哥相似,且恰好锁骨上生了一抹朱砂红痣的男子。
第148章 家臣,只做他一个人的家臣
老三雲庭其实很固执,他身份也有些特殊。
这江家之中,真正姓江的,只有大哥一人。
大哥的曾祖父,本是入朝为官,是朝中重臣,但因获罪而被流放,从此后代子孙沦为罪籍。
但当年鼎盛之时,久居京城,府邸之中也有幕僚,这些幕僚犹如家臣。
江雲庭,生而为臣,却从来只是一个人的臣,是大哥的臣。
愿出生入死,愿以命相护,愿不计代价,愿不惜一切。
换言之,
“大哥没死,”
“而他知道。”
“并且,大哥之事,应与刑狱有关。”
言卿听得一阵怔愣,而江孤昀则是嗓音沙哑,却蓦然一笑,那像是惨笑,也像苦笑,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讥诮。
他与老四江斯蘅不同,他平日克己复礼清冷自制,他罕少会有情绪外放,也罕少会作出这副模样。
突然他说,
“我该想到的,我早就应该想到的。”
“神威侯府,刑狱,大哥……早在得知大哥没死时,我就应该想到的!”
他去过刑狱,但大哥未必在刑狱,可大哥人间蒸发,甚至一度被他们误以为惨死,这整整的一年,恐怕皆是与神威侯府,与刑狱有关。
老三如今单刀赴会,恐怕行刺岑佑情也是因此而起,但倘若老三那边出点什么事……
心中再度一紧,旋即江孤昀便定了定神。
“收拾一下吧,东西挪一挪。”
而后又对言卿说:“危房灰尘重,还请妻主移步。”
言卿怔了下,又不禁看了她几眼,这才看向一旁的江斯蘅。
江斯蘅突地脸色一沉,仿佛在认真思忖,然后又重重一点头,“对,二哥说得对!”
然后拎着言卿的胳膊就开始把人往外扯。
言卿:“……”
一忙好几个时辰,江家那边已一片狼藉,小六儿江雪翎听说时匆忙赶来,期间走得太急还差点摔上一跤,之后把那些东西整理了一番。
但房子已经塌了,没地儿住了,小六儿看了看二哥,又不禁回头看了看妻主,那眼巴巴的模样怪招人怜爱的。
言卿:“……”
属实是有点招架不住,她按了按头,才说:“先去梧桐小院吧。”
江孤昀怔住一瞬,而后又愕然许久,这才轻点一下头,“多谢妻主。”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风平浪静,甚至是,太安静了。
入夜之后,言卿心里琢磨着。
“神威侯府……”
“之前听王娘子说,原主姓夜,叫夜莺,原主也提过这个神威侯府……”
“到底是什么来头?”
夜莺孤身一人,夜家满门被灭除她一人再无活口,曾说神威侯府欠她一个公道,朝廷也欠她一个公道。
而偏巧江家那位大哥江虞羲的事情也与这神威侯府有关。
言卿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不觉夜色渐浓,一盏圆月当空高挂,突然隔壁传来“吱呀”一声。
声音很细,也很轻,仿佛有人悄悄地推开了房门,像是生怕惊醒什么,然后鬼鬼祟祟地蹑手蹑脚往外走。
“深更半夜的,果然,我就知道。”
她腾地一下坐起身,然后一个健步窜至窗户前,把紧闭的窗扇推开一条缝,悄然往外看,就见梧桐小院外,不知何时,江孤昀、江雪翎,还有偷偷摸摸做贼似的老四江斯蘅,几人正凑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月色下,那江二哥的脸色凉薄如水,与平日的清冷淡泊不同,眉眼间像凝聚着一股子森然狠戾的冷煞。
六儿脸色微微发白,但用力点了一下头,而老四江斯蘅也没了平日那份轻佻,只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握紧了挂在腰上的那把短刀。
须臾,六儿伫立在院子外,忧心忡忡地目送两人走远,等两人走入夜色,六儿又咬了咬唇,心中满是担忧焦虑,眼圈儿都已经红透了,他一脸颓然地往回走。
这边房间挺多的,就算六七人也能住得下,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兄弟几人挤在一间狭窄简陋的残破屋子里。
小六江雪翎的房间在言卿正对面,正好是一开门就能看见对方的房门。
等小六儿进屋后,门窗紧闭,一切重新陷入了安静,言卿则是思忖道:“就知道他们兄弟肯定得做点什么,但那两人身上有伤还未痊愈,况且崔大人如今也在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