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惜目光黯淡。
陆间珩将花放在他枕边,试着给他轻揉。
从前她在战场上肩部受伤,滚在黄沙里等死。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跌跌撞撞地扑到她身旁,脱下棉袄堵着伤口止血,救援赶到时,他嘴唇都冻青了。
也许她不该那么生硬。
陆间珩想了想,说:
“我给你请大夫看看。”
宋承惜委婉道:“院落太大,我独自待着,有些害怕。”
她不知想到何处,让人寻些会看事的老师傅驱一驱。
他气笑了。
那几日是难得的温情,没有爱,但有她无声的保护。
人总是贪心的,如果他只想要保护,战场那七年他就该满足了。
他时不时地折腾一下,要她对他好,要她哄着他。
宋承惜如同一团孱弱的棉花,汲取她为数不多的暖意,作为生命源泉。
孕晚期,腹部沉坠,他身子又不好,成日晕在床上。
陆间珩将他最后的内务也抹去,不许他晨昏定省,也不让他费心琐事。
他一闲下来,就觉得她多少是爱他的。
二人没什么深仇大恨,他又为陆家操劳、孕育,她该爱他了。
宋承惜旧事重提:
“我去校场寻你那日,你对面是什么人?”
“校场小厮,想在陆家寻个差事。”
他勾起唇角,那差事分明是要做到床上去。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陆家让他选乳父时,那小厮赫然在列。
做乳父的,往往要容貌端丽、身形丰腴,那一个未出阁的十多岁少年能伺候个什么?
理所应当的,他撇去小厮,在几人中挑了位合眼缘的。
据人牙子说,那人生养过,岂料孩子下来没多久,他就克死妻主做了寡,实在没出路,将自己卖到牙行,转手进陆家求饭吃。
模样、身姿,样样都好,可惜长得太惹眼,太招人。
好在他身上背着克妻的名声,又总一副心如死灰的淡漠模样,不至于让陆家另有期待。
起先那人不声不响,饭也不怎么吃,宋承惜都快忘了这号人。
某天傍晚,陆间珩陪着他在小路上走动,远远听见争执。
走近后,二人瞧见新来的乳父和下人们在厮打。
那人力气小,动作却都是往死里打的。
他头发散了,脸上挨了一掌,手里攥着瓷片,指缝里全是血,谁上去拉他他就往谁身上划。
陆间珩的脸一霎沉了。
按照军纪,两相斗殴,不论谁有理,都先罚了再追责。
宋承惜一向不喜欢这军法,手紧紧拉住她袖子,阻止她下令。
她听他的,平心静气地问:“发生了何事?”
乳父一看见陆家的主子,绷不住地软下身来,眼泪直流,闷声地哭,哭得发抖。
他说那些人,在编排他难产夭折的孩子。
说话间,瓷片捏在手里,血顺着腕子往下滴,红白交错,斑斑驳驳。
许是有孕在身,宋承惜忽然心惊肉跳,转过头不再看,慢慢喘了两口气:
“妻主,我腿软,我得缓缓。”
陆间珩先一步将宋承惜抄起,原路返tຊ回,落下一句话:
“跟进来。”
被安置回房,他闷在她肩头细细地喘,下人递温水,他捧着茶盏喝了两口,手还在抖,好一会儿才说:
“陆家规矩太松了。”
陆间珩深以为然,一转头,乳父怔愣地站在门口,手腕上包扎的布条歪歪斜斜,是从身上撕的,临时裹一裹遮血。
宋承惜道:“你来了,坐吧。”
他抬了抬下颌,见那人不动,只盯着他与陆间珩看,便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点心往那儿推了推:
“吃些东西,手松开,会留疤的。”
那毕竟是他腹中孩儿将要接触的人,宋承惜极有耐心地请他落座。
陆间珩完全不作声,留他们一问一答,才知这人原先是梨园行里的琴师,做了人家的通房。
因性子冷傲,被妻主掌掴,孩子生下来没活成,他也被赶出来,终日在人间飘荡。
琴师突然问:“你几个月了。”
这样的语气让宋承惜不快,介于琴师的经历,他仍答:“七个月。”
琴师就低头看自己红鲜鲜的手腕,说:“那位主子待你好。”
宋承惜更加不悦,还未数落,陆间珩出声道:
“我们不是主仆。”
琴师哑然,把散了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张憔悴却仍旧好看的脸。
宋承惜竟有种对不住他的感觉,怕他一个人待着要憋出问题,再和那帮人打得挂彩,道:
“碰巧我有些琴许久不用,你若是懂,就等伤好,将它们调一调,我预支你几个月的工钱。”
他却笑了,说钱这东西,他临盆时最缺,如今孩子没活成,他也不再需要。
话里的自毁倾向太浓郁,木头也听得懂,宋承惜毛骨悚然,陆间珩把手搭在他腰间,对琴师说:
“你可以出去了。”
她的直白与护短,落在琴师眼中,又是一阵刺痛。
他将脸侧过去,长发垂落,遮住绷紧的肩。
陆间珩的不理不睬和宋承惜的不忍,都在催他离开。
不知是不是在此地待久了,受了刺激,琴师好像偶尔会把自己错认为宋承惜,把她对宋承惜的好,拼贴到自己身上。
那日,琴师坐在小凳上,弦拨到一半停了,眼睛直直地盯着陆间珩,喊了声“妻主”。
陆间珩看都没看,他却没注意异常,慢慢站起来,往她那边走了两步。
他抬起手,悬在半空,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宋承惜在里间扶着腰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
琴师转头看见他,眼神终于清明了些,将手缩回去,低头喃喃道:
“我拨错了一根弦。”
那耳尖发烫,可笑地红着。
宋承惜不阴不阳道:
“曲有误,周郎顾。”
琴师的脸色由红转白,惶然道歉:
“我错了。”
即便如此,琴师的眼神落在她脸上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越来越黏,甚至精神头还好了一些。
宋承惜起初不大高兴,结果观察几日,发现对方不是有意如此,是真的搞不清状况,一面怜悯,一面好笑。
他和陆间珩的爱,竟能引起旁人的幻想?
倒也是。
陆间珩从小克制己身,年少成名,没有其余夫侍,也不去烟花柳巷,的确算世家典范。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陆间珩说:
“我将他派远一些。”
宋承惜反问:“你不怕他自裁?”
陆间珩蹙眉:
“关我何事。”
他笑,应声道:“行,行,赶出去都行。”
这话却被琴师听进去,那一刻,过往的委屈、迷恋、肝肠寸断,全都翻上来。
就在当夜,他借着送琴的名义,熏了香,爬上陆间珩的床。
此事被宋承惜撞破。
那时,琴师就坐在床沿,里衣松松垮垮,他望着她,等一个说法。
陆间珩不觉得要给什么说法,因为她没碰过他。
自从被宋承惜的药包围过,这些不入流的熏香,已经很难调动她的欲望。
但,宋承惜的脸色差到让她不得不给出说法。
第47章 陆间珩番外
陆间珩:“我没睡。”
熏香缭绕里, 宋承惜面上血色一点点退下去,手先护住肚子,哑声道:
“……早。”
她回道:“嗯, 早。”
路过他身边,她闻到淡淡的血腥味,疑惑转身。
他的眼睛却越过她, 盯着外间那个人。
肚子里孩子动得格外频繁, 他垂眼看,睫毛抖了抖, 飞快说:
“你先去把事办了, 我在这等, 给他收拾个包袱, 多给些银子, 现在就走。”
琴师冷笑:“没别的去处, 再走,就只能下黄泉了。”
陆间珩让管家给琴师送银两上路。
琴师倒也是性烈,二话不说就撞柱, 砰地一声, 汩汩流血。
正屋纷乱一片, 下人们进进出出,宋承惜站立片刻,腿一软, 晕了过去。
陆间珩接住他,让那边的大夫来瞧瞧。
宋承惜受惊过度见了红,好半晌才止血稳住,事了,陆间珩对大夫说:
“你不高兴。”
大夫忙道:
“没有, 只是看病有先来后到,先前那位还冒着血,您就把我叫来了,我,不大适应。”
陆间珩不明白这个逻辑,但她听出大夫对她的行为有意见。
“不适应就辞工。”
“……”大夫收敛容色,“以后不会了。”
宋承惜好久才醒,冷汗涔涔,声音颤抖:
“不送走了,让他住着,方才那话,当我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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