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我么?”
她艰难地摇头。
“……你爱我的,我知道。”
她不明所以,身体又僵又烫。
陆间珩再一次听见他的叹息。
他解开温暖的大氅,露出自己纤弱的怀抱。
(……)
二人空寂地躺在马车座上,如同躺在战壕里,看见对方的眼中有尸骸满地,血色绵延。
后半夜,意识到发生何事的陆间珩内心震动。
她想杀他。
可车座不算宽,她动弹一下,他就可能摔下去,她不得不搂紧他。
天亮后,宋承惜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哑声催促道:“赶路吧。”
赶路,这两个字言简意赅,她能听懂。
陆间珩木木地翻身上马,也许她应该坐在车前拉缰绳,可那样离他太近,她觉得,不稳定。
宋承惜将脸探出马车,流风扰动他的长发,他像小鹿似的,张望外面的天地。
一夜之间,那的确是另一番天地了。
进京、领赏、归家,他都没再提那夜的事。
陆家下人发现,这位军功赫赫的主子脸上时常流露不安。
某个夜晚,老仆人躬身走进陆间珩的房中,将粗糙的手覆在她额上,口中喃喃祈祷。
陆间珩说,您在做什么?
老仆人回道,我在驱走您身上的亡魂。
她扇动睫毛,生平第一次没有阻拦迷信的行为。
往后好几个月的夜晚,陆间珩都离不开这位老妪的手掌,直到宋承惜再度登门。
在陆家角门,他扶着近侍的手,颤颤地走上前,摘下帷幕。
“我以为你不会见我。”
陆间珩问: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见我,又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见你?
他听不见她的心声,在她面前半褪外衫,露出隆起的腹部。
它哪怕被层层叠叠的衣物裹覆,也难以遮掩。
宋承惜软软地跪下去,仰头看她,黑发中那张脸,极尽可怜与缠绵:
“月份大了,打不掉了……”
可他唇角的弧度又带着明晃晃的寻衅。
陆间珩脑中一片空白,听他往下说。
他说他得知有孕那日,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tຊ
又说那两日,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扶着桌沿慢慢踱步时,心里却一遍一遍地想着:
等孩子长大了,我便把一切都告诉你,告诉你这孩子我很喜欢,告诉你我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告诉你……我其实爱了你很久很久。
到那时,你是怨我也好,是恼我也罢,我都认。
陆间珩想,她不爱他。
可如果她拒绝他,他又怎么活?
她平静道:“那我们成婚吧。”
未婚先孕,特大丑闻。
那场婚事举行得稀里糊涂,大家的目光往他腰间打量,企图从盖头和腰封之下看出什么端倪。
陆家长辈更是从头到尾挂着个脸,敷衍应付。
陆间珩隐约知道众人的戏谑厌恶,便不作过多应酬,早早进婚房见他。
他红纱披盖,婚服华丽,端坐在床中,烈如红莲。
她挑起他的盖头,问:
“怎么不先歇下?”
宋承惜那双眼睛干净无比,带着新婚的羞怯和期待,他轻声说:
“我在等你。”
在她看来,他这个眼神实在多余。
“……有什么必要。”
陆间珩去解他的腰封,那里勒得太紧,伤身,她蹙眉,做都做了,何必藏着。
腰间一松,他就放松地扒在她肩头,将脸贴上去。
这个姿态显得腰后曲线很美丽,很柔软,有一点故作的撩拨,她把他掰向床头,说:
“这样对腰不好。”
然后走到窗前凝望月色。
今夜如此,此后也都如此。
陆间珩回家的次数很少,常常夜里也宿进校场的值房,陆家派人三催四请都换不回她点头。
陆家势大,宋承惜作为正君,身子再羸弱也得执掌中馈。
他天资过人,手段凌厉,除了陆间珩,什么都能办好不过长此以往,难免伤身劳神,频频胎动。
有回,宋承惜借此让下人将陆间珩叫回来,就说他过度费神,见了红。
如他所愿,陆间珩果然赶回家。
他见到她,分明高兴,却又因为这份高兴,有意摆出不在意的谱,目不旁视,等她近身。
如果她愿意问,他就把这些日子里受过的委屈、孩子的作闹,都告诉她。
陆间珩却没管他,直接问大夫,大夫不言,不敢看她,她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拿孩子性命诳骗,你也真是……”
真是蠢笨?讨厌?无趣?
他闭着眼,什么坏话都在心里说尽了。
“让人失望。”
宋承惜脸色霎时惨白,仍不看她,也不解释,眼角有些湿意。
陆间珩拂袖而去,风撩动薄纱,飘飘地贴在他身上,他打了个颤,咬唇未语。
大夫劝道:“何必呢。”
宋承惜的心口酸酸胀痛,他把手放在肚子上,有些茫然。
下人带着账册,上前请示:
“近来开支……”
他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头向一侧颓然歪去:
“拿来我看看。”
陆间珩不冲他发火,可对他再派人来请就更置之罔闻,借口也不编一个。
二人僵持几日,宋承惜先服软,他穿戴齐整,由下人领着,前往校场。
校场风沙弥漫,遥遥望去,尽是淡淡的土黄色,沙尘混着兵器腥味卷过来,他不由得低头咳嗽。
再抬眼,就看见一位陌生少年,与陆间珩谈话。
少年情态拘谨腼腆,双颊红润,虽然穿戴朴素,也难掩年轻活力。
宋承惜步伐一顿,立在原地。
明明他才是正夫,可碰见这事,竟然觉得……酸涩尴尬,无地自容。
那少年显然也瞧见了他,目光闪躲。
这人一直不回家,原来在外有可心人。
宋承惜恨不能避之而去,可陆间珩转头,见到他,径直朝他走来。
她的身影渐渐变大,神情也更清晰:
“你怎么来了?”
宋承惜不知怎样回答,一张口便侧身咳个没完,风沙似乎呛进嗓子里了,喉咙硌得疼。
他双腿发软,被她轻轻提进怀抱,揽着往值房去。
如此温暖的触碰,几乎绝无仅有,他眨了眨眼,被她半扶半拖地挪动。
值房内没有风沙,呼吸声都放大了,宋承惜咳得眼泪晕出来,湿漉漉地望着她。
“对不住……”
陆间珩疑惑:
“对不住什么?”
“我不该拿那事诓你。”
她神情松动。
这次,她跟他回去了。
马车中,宋承惜道:
“今日谢你,我本来在那里站了很久,以为你不会见我。”
陆间珩坐在另一侧,为他的示弱感到奇怪。
宋承惜欲言又止,她读不懂这种微妙,也不问。
二人回到陆家,他在门前散步,要她扶着些,她照做。
他试探道:
“你真的对我很失望?”
陆间珩想:起先是真的失望,他欺骗了她。
按照军纪,欺瞒将领,谎报军情,当斩,可她总不能真斩他,因为这事杀他,很奇怪。
何况,宋承惜不聪明了,他先前战中献计时那么敏捷,为何在她身上施策就如此轻率?
他低估她,甚至,漠视她。
陆间珩说:“是。”
宋承惜下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风吹动衣袍,他自取其辱地问:
“抱抱我好么?”
她犹豫一下,依然照做。
落进她怀中时,宋承惜抖了一下,喟叹出声:
“你是因为被我看见了……那人,所以今日这般温存吗?”
“谁?”
“罢了。”他垂下眼,“院里冷清,我一个人撑着,有些累。”
陆家上下都道正夫是铁打的人,账册堆到房梁也不皱一下眉,孕中晕得眼前发花还照旧起身理事。
他是发现了,他若不开口,她便一点儿也不在乎。
陆间珩吩咐账房那边给他减负,削去一半内务。
宋承惜挣开她进屋。
她愣在原地,不懂他怎么又生气,左右彷徨,想回校场。
转身间,她看到院里的花开得那么好,神使鬼差地折下一枝,带进内室。
她捏着花,像孩子似的站在宋承惜面前。
宋承惜正靠在床上用力按腰,目光流转,碰到她手上的花瓣,半晌无话。
末了,他也不提那花,低声道:
“近来阴雨绵绵,我腰酸腿疼得难受,你从不过问。”
“你可以请大夫来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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