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阆指尖搭上她腕脉,片刻便探出她体内一处灵窍被妖气淤塞。
他了然,面具下唇角微微一弯,翻手取出一枚金灿灿的丹药,托在掌心递过去,“吃了。”
念夏星只犹豫了一瞬,反正想也想不明白,索性接过,囫囵吞下。
那丹药入腹,堵在灵窍里的妖气豁然贯通。
她缓缓闭上眼,虽没了修炼的记忆,身子却像记得,自发地盘膝坐定,腰背挺得笔直。
妖力冲开最后一重关窍,霎时间如江河奔涌,在经脉里行云流水般游走。
脑中忽地闪过几帧画面——
一只赤红威武的烛龙翱翔九天,肆意洒脱,万载孤高。
上古妖兽尽数湮灭,独它存世。因有它在,妖族与修士方能于无极大陆各据一方,井水不犯河水。
它立于高峰之巅,俯瞰万妖朝拜。千山万壑尽收眼底,它却生了退隐之心,将手中权柄尽数交予最信任的三大妖君,自去闭关。
画面陡然一转,风雪飘摇。
雪山之中,烛龙只身腾空迎敌,它仿佛是这天地最艳丽的一抹红。
它本来迎敌时游刃有余,可中了毒的身体逐渐不敌。周身的血肉翻卷,龙鳞片片剥落,鲜血四溅,在雪山中极为刺目。
对面袭击的修士们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势在必得的决心。
是三位妖君背叛了烛龙。
修士以千余条人命为祭,绘成锁妖大阵,将烛龙困在这雪山腹地。
那些人嘴上喊着为世间除害,封了它的妖神之力。可待它气绝,便蜂拥而上,分食其血肉,个个得了无上的神力。
自此有了妖神血肉的传言。
可他们不知,而烛龙虽是妖神,却也是妖。
那些修士会一一被妖力打下烙印般的诅咒,在飞升之日,心脏破裂,丹田焚毁。飞升无望,魂飞魄散。
念夏星猛地睁眼,原本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她怔怔看向月阆,眼底还残着惊骇,“月阆,我记起来了。可我不光记起自己的事,还瞧见了烛龙的一部分记忆,瞧见它如何被背叛、被分食,惨死在了雪山之中。”
月阆半蹲在她面前,目光幽深如潭,“你金丹尽碎,置之死地而后生。如今,是觉醒了。”
“觉醒?觉什么醒?”她问。
月阆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妖神之力,属于烛龙的力量觉醒。上古妖神陨落,可魂魄不灭。如今千万载已过,自然是你回来了。”
念夏星愣神一瞬,指了指自己,干笑一声,“我?妖神?月阆,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怎么可能是妖神。”
她怎么可能是那个被人背叛、被人嗜血食肉、死得那样孤零零的倒霉妖神啊。
“不信?”月阆反倒胸有成竹,唇角微弯,仿佛万事尽在指掌。
“你可知你为了净化温鹤眠体内妖力所用的那根枯枝,本是封印妖神心脏的破神木。它能净化妖力,却压不住对妖神的反噬,所以才会反过来伤你。”
月阆一步步走到床榻,深邃的目光如炬,“我去寻你,替你疏导妖力,此刻哪怕你金丹碎尽,也可凭妖力存活。不然……只怕你又得再入轮回了。”
他不紧不慢地说完,缓缓行至推开大门。
念夏星攥紧拳,心口像揣了只乱撞的兔。
月阆说的一点不错,金丹尽碎,现在的她,全凭着全身流淌的妖力存活,但她体内也杂糅着未散的灵力,两者并未冲突。
念夏星翻身下榻,匆匆穿好鞋袜,跟了上去。
外头是皑皑白雪覆着的雪山,巍峨山巅立着一座素朴的四合院。
结界在外,自是一丝寒气也透不进来。
念夏星望着漫天大雪,下意识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肩。
月阆:“若你真是烛龙,你会如何?”
“是我?”念夏星想了想,老实巴交地摇头,“我不清楚。”
心理上她不是,便答不了这个问题。
月阆深深看她一眼,忽地撤了结界。
刺骨寒风呼啸扑来,可只冷了一瞬,体内磅礴妖气便自发反击抵御,很快浑身暖意融融,仿佛这强悍的妖力本就是她的一部分。
念夏星侧眸看去,微微眯了双眼,“若照你所言我是烛龙,可我自修炼以来,从未感到过一丝妖力。”
月阆目光在她脸颊上逡巡,见她确无半句谎话,便摸了摸下颌,沉吟道:“或许有人先你一步,替你藏了妖力。不然以你起初的修为,妖力与灵力不可共存,只能等到如今所谓神格的一面苏醒,方能两全。”
“谁替我……”念夏星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老祭司说过,温鹤眠的封印不会轻易动摇。
是他……
难怪温鹤眠要把妖力封印在他眼中,他从始至终都知晓她身体的异样。
念夏星揪心般捏紧袖角,碎步跟在月阆身后:“我承认我身子比旁人更能融合烛龙之肉,可这并不能证明我就是妖神。”
她说完有些紧张,心底其实已隐隐有了答案。
月阆领她走近一座天然雪洞,洞内极寒彻骨,深处是一副被晶莹雪白的锁链封印着的龙形骨架。
这里似是时不时有人扫去风雪,干净地隐隐泛着冷光。
这骨架的形状,与她在灵海初见烛龙时的模样分外不差。
“龙骨在此。融合了它,借取的云朗月的天道之力,你便能离开这方天地。”
“那我的任务呢?”念夏星小声问。
“任务完成了。”
“完成了?”念夏星讶然睁大眼,提高了声音掩饰心底的心虚,“我其实没怎么攻略……”
“不,你已经攻略完成了。你只瞧见了温鹤眠,何曾看见云朗月一眼?”
念夏星心头一跳,不知为何,月阆这话里,竟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幽怨。
她眼前忽然闪过温鹤眠的影子,眉眼秾丽,一双眼睛看人时像蛇缠上脖颈,笑也似不笑。
她终于能回家了,这一切仿佛是她的一场梦,迎来属于自己的终点。
“我融合了,便能走了?”念夏星小声地把这话又嚼了一遍,心中划过了无数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其实咱们女主宝宝才是妖神啦
第72章
念夏星非草木, 焉能真正做到“不在乎”三字?
“是。”月阆眸光微沉,唇角浅浅一扬,语声竟带了几分蛊意。
“你若迟迟不肯离去, 留在这方天地,终是个变数。温鹤眠、黎玥、云朗月,他们命途之轨,与你所知己然不同。你是个聪明人,大抵明白我的意思。”
念夏星品了品这话, 自然也懂他的深意,侧眸来,眉尖微蹙:“你为何知晓一切?月阆,若你所言非虚, 连我真实来历都能如此明白清晰的勘破, 那你又是什么样的存在?你……究竟是谁?”
月阆缓步欺近,面具下只露一双深邃的眼。那目光却如实质, 挟着无形的压迫, 一寸寸逼来。
念夏星却站得笔直,不退不让, 连眼睫都未颤一下。
“你想知道?等你融合后, 自会知晓。”
念夏星一点点攥紧了拳。
这话里藏了太多深意,她默然片刻, 干咽一口, 抬起眸时目光已定:“好,那我……融合。”
月阆眉尾微挑,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试探:“哦?我以为你会拒绝,毕竟你对温鹤眠,瞧着确实不太一样。”
念夏星抬起眼, 神色平静,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低落被她掩饰得极好:“我对他是不一样,可那是两回事。”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起那少年的模样。
“我欢喜温鹤眠,可我总归有回家的路要走。”她收回思绪,声音不高不低,“欢喜一个人是一回事,回家是另一回事,从没道理是喜欢一个人必须留在这里。”
念夏星从来便知晓自己想要是什么,何况月阆的深意她懂,梗在喉头的悲喜只能被她一个人咽了回去。
“何况你说的,我留在这里迟早是个变数。”
月阆见她不再抵触,绷紧的面容终于舒展,低低笑了一声:“行。走到骨架前。记住,既然要融合,莫要排斥它。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接纳它。”
“念夏星,开弓没有回头箭。”
念夏星转身,缓步迈向那具烛龙骨架。
四周寒气愈盛,是那种直钻肺腑的彻骨寒意,夹杂着一丝阴邪的血腥气。
她仿佛能闻到那很久以前,千名无辜之人被献祭后枉死的腥甜。
那气味像黏在喉头的锈铁,在这看似晶莹剔透,不染凡尘的冰洞内。
随着她一步步走近,一些片段快速闪过脑海。
她看到的不是威风凛凛的赤红烛龙,而是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扎着丸子头,笑盈盈的,身穿浅红的长裙,从快跑变作慢走,裙摆一荡一荡的。
眉眼与她一模一样。
念夏星没发觉,那些渐渐闪过的记忆,正与她脑海中的现代记忆此消彼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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