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鹤眠自始至终抱臂立在一旁,眉目懒散,似看戏,又似守株。
见此情形,利落提过人,往肩上一扛,动作干脆得像扛一袋米。
“先治伤。”他偏过头。
念夏星不知为何,温鹤眠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爽。
她瞥他一眼,轻轻颔首:“好。”
回到自渡之域,念夏星几乎搬空了储物袋中的丹药。
昼夜不息地萦绕在云朗月周身,不出三日,云朗月便能坐起身来。
她将掌门令牌递到他面前。
“这个是师尊留给我的。我难堪大任,拿不住。”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轻,“师兄,你拿着。往后宗门,就靠我们两个了。”
云朗月接过令牌,目光幽沉如古井。
念夏星不敢抬头看他。
她想,云朗月不说,心底也一定是埋怨她的。
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便走,脚步仓促到险些绊到门槛。
温鹤眠在门外扶稳她,长睫半垂,感受着念夏星的气息,又轻轻放开她的手臂,“慢些。”
“多、多谢。”念夏星低着眸转身即走。
此后日日,念夏星心如针扎。
她命妖族四处查探,究竟是谁对庇莲宗的弟子痛下杀手。逐一揪出那些围攻的宗门,一一讨要说法,领头之人一个不留。
她不杀他们,也要看着他们被废除修为,囚于雪山赎罪。
庇莲宗被她重修起来,再不是从前那副省吃俭用、四处漏风的寒酸模样。
新砌的殿宇金碧辉煌,飞檐翘角,琉璃映日,气派又体面。
可殿前再没有师尊会偷吃糕点唯恐被发现,训她功课。再没有柳师伯笑眯眯塞给她丹药,喊她小丫头,师兄师姐们也不会在回廊下朝她招手了,问她课业可需帮助。
从不摇山回来后,念夏星的心魔日重一日。
每到夜半,那股力量疼得她从梦中生生剜醒。
她蜷在床角,双臂环膝,下巴抵在膝头,睁着眼等着天亮。
【系统,】她在识海里轻轻唤了一声,【我想回家了。】
系统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它不会应答。而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温和,带着从未有过的哄慰之意:【快了。】
身上的疼也仿佛淡了几分,她弯起唇角,浅浅笑了:【我懂了。】
系统:【?】
【快回家了呀。】
念夏星弯了弯唇角,笑意刚起,耳际若有若无的哭声便绵绵不绝。
眼底的光黯了黯,强撑起的欢喜到底还是落了回去。
忽而,窗棂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哭声倏然散了。
念夏星侧耳凝神听了片刻,确认不是自己的幻听,才伸手推开那扇木窗。
月光倾泻而入,落在那人颀长的身形上。
温鹤眠懒懒倚在窗边,肩上盘着的那条小蛇正嘶嘶吐信,蛇瞳在夜色里泛着幽冷的金光。
他阴翳的盲眼闭着,像是将一切可见与不可见的都隔绝在外。
念夏星下意识抬手擦了擦脸颊,指尖干燥,没有泪痕。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怔住,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
可他看不见的。
心头掠过一瞬说不清的怅然。
念夏星眨了眨眼,探出半个脑袋:“温鹤眠,夜深来此做什么?”
“睡不着?”
知他是问她,念夏星便老老实实地点头:“嗯,睡不着。”
“心魔作祟。”他沉吟片刻道。
被温鹤眠一眼看穿,念夏星难掩惊讶地张了张口,身子都探出来:“你知晓?”
“嗯,近日,你常发呆出神。”温鹤眠低语,“你这般,让我……我们放心不下。”
“你这般听力入微。”他不是看不见嘛。
他道:“小白告诉我的。”
肩头的小蛇居然还有此效果了。
念夏星忍不住弯唇,想说她耳畔哭声是师兄师姐,知道那是心魔作祟,可心魔里有师兄师姐的音容,便贪心地舍不得赶走。
可话到嘴边,她不知怎么开口,一块温热的杏仁糕便递到了唇边。
糕体软糯,散着杏仁独有的清苦回甘,唇瓣的被热气一熏,仿佛都染上几分甜意。
“你来送好吃的。”
那人依旧闭着眼,递糕的手却稳当地举着,算准了她会吃似的。
念夏星伸手去接,可他没放手,她便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舌尖卷过糕边碎屑,甜意在齿间化开,这是她最近吃过最甜的糕点。
“温鹤眠。”她含着那口杏仁糕,声音含糊又认真,“谢谢你。很甜,我很喜欢。”
“那明日还要吃吗?”温鹤眠听到一道脚步由远而近。
“吃。”念夏星一笑。
温鹤眠弯唇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好,那你等我。”
念夏星目光不经意从角落闪过,云朗月拎着剑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作者有话说:
每周日单休的,那一天一般会不更新
第92章
念夏星几乎要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云朗月怎会在这夜深时候来到她这里?
何况他近日修炼, 素来得无暇搭理她。
她撑在窗棂上的手指被什么轻轻一点,回眸间温鹤眠已欺身近前,那张在月色下显得愈发俊逸的面容贴近。
念夏星呼吸一滞, 连廊下断续的虫鸣都忽然消了音似的。
温鹤眠身上的草药气极淡,竟意外地好闻。
念夏星忙站直了身子,便见他自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递过来。
她愣愣接过,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纸面, 触到了暖意,不由一怔:“还是热的?”
“嗯。”温鹤眠唇角弯起。
念夏星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脱口道:“不会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他语气仍是散漫,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劳, 不值得记挂。
她只觉胸腔里心头悸动, 满堂虫鸣、缠身心魔都黯然失了色。
念夏星攥紧纸包,笑着道:“……多谢。”
温鹤眠长睫轻颤, 那双阴翳的盲眼缓缓睁开一线, 虚无的眸光落在她面上,“不必。”
念夏星不由自主地垂下眼, 旋即醒过神来。
——自己躲什么, 温鹤眠看不见,可那“视线”她依旧无法忽视。
念夏星抱着纸包往后退了半步, 囫囵道:“我、我若饿了自会吃, 夜深了,我先歇下了。”
温鹤眠闻言只是勾了勾唇,不置一词,转身便走,身影很快便没入夜色里。
念夏星“啪”地关上窗, 蹬了绣鞋便扑进床榻。
脸埋在软枕间闷了片刻,才侧目去瞧桌上那只安安静静的油纸包。
昏黄的烛火在蜡线上跳了跳,恍惚像某个人弯起的唇角。
她猛地阖上眼。
可眼皮一合,脑海中便走马灯似的翻过遇见温鹤眠以来的种种。
明明相识不过旬月,她怎就这般在意了。
温鹤眠可是“反派”啊。
念夏星企图把这念头翻来覆去嚼了又嚼,仿佛多念几遍,她就能压住心口那点异样的鼓噪。
翻了个身,被子卷到颈窝,她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睡觉睡觉。”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雨,伴着雨声总是格外催眠,而心魔整夜未至,她沉沉睡去,眉心舒展,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这一觉竟睡得酣沉,念夏星睁眼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漫了满室。
她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匆匆换了衣裙,险些误了时辰。
自渡之域旁的都还好,唯独灵脉稀薄。想到云朗月还得在此处苦修,念夏星便四下探了探,挑了一处灵气丰沛又人迹罕至的山坳,亲手布下一道传送阵,恰好可直通庇莲宗山门之内。
如今庇莲宗满目萧条、百废待兴,桩桩件件都要重头来过,念夏星索性守在宗门里头。
她专门引着云朗月踏上传送阵,带他来看焕然一新的庇莲宗。
砖石还是从前的砖石,青瓦还是从前的青瓦,雕花的窗棂也都是照旧补过漆的,一草一木皆循着记忆里的模样归了位。
可那双曾立在檐下笑着对她打招呼的人儿,全都没了。
四下空荡荡的,风穿过回廊,连个应声的人都没有。
念夏星压下喉间那一丝涩意,抬手指向传送阵:“师兄,这处往返自渡之域极是方便,往后你若要回来,只管踩着阵眼一催灵力便好。”
她边走边说,又将护山大阵、灵田沟渠、丹房药圃一一指给他看,时不时回眸望他一眼,可视线总是飘忽的,一触即分,硬撑着一副笑意说完了话。
云朗月捏着剑鞘的指节泛了白。
那份内疚和心魔缠上来,一寸一寸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慌慌避开他的目光,指着刚撒了花种的那片圃子,问旁的闲话:“师兄,你看这花圃,我特意挑了春秋两季都开的种……”
“师妹。”云朗月忽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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