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
阮玲珑斟酌着开口, 哭过的声音听起来还很有很明显的沙哑。
俞峥眼神麻木半天没反应,整个人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久久回不过神。
阮玲珑深吸一口气, “海棠她,心里是有你的。”
这句话,这个名字, 让俞峥僵硬的身体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阮玲珑自顾自说着:“虽然她不肯当面承认, 甚至还会用最激烈的反应把你推开,但那回她喝多了…”
“我们两人坐在院子里,她就那么呆呆看着你以前最喜欢坐的地方,还记得吗?就是那株百年西府海棠下的石凳子, 断断续续说了好多以前你们之间的事情。”
“我了解她, 俞先生。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心里明明想得要命在意得要命,嘴上又倔强着不肯多说一句。”
“她说,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穿了那件衣服,什么颜色, 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她说,你给她的感觉像山间清晨会腾起的薄雾,明明就在身边让人怦然心动,但却怎么都抓不住。”
阮玲珑轻叹,“你看,她口口声声说着讨厌你,不喜欢你,但其实早就把你藏在她心里了。”
“还有那只打火机,你随手拿来点蚊香的那只。她甚至捡来擦干净偷偷藏在床头柜里。”
“她还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看也最有想法的男人…说你每每和她聊起建筑时头头是道的样子,才华横溢,很难不让人为之深深折服。”
阮玲珑哽了一下,被叶澜笙按住肩膀轻拍着安抚。
“俞先生,她不是个会轻易动心的人,可她心里,真的有你。”
一番话,把林海棠从未宣之于口的柔软统统摊开在俞峥面前。
俞峥一言不发,眼波却闪了一下。
阮玲珑又说起海棠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力排众议,接下外婆留下的茶山和民宿还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说她在面对困难的时候有多坚强,说起她二人读书的时候有过那些温情又出糗的过往,说她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是怎么一路过来,又有过哪些趣事和挫折。
许久许久,俞峥都只是安静地听着,他再一次深刻体会到,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姑娘有多好,之前,他曾多么深刻的拥有着什么。
直到阮玲珑说完所有,他才慢慢抬眼,涩着声音问了一句:“…她是真的,跟你这么说?说她……喜欢我?”
阮玲珑用力点头,“是。”
闻言,俞峥嘴角一动,淡淡扯出个苦涩的笑。
原来,他也曾在她心里留下过涟漪。
只是,他却用目的性的野心和算计,亲手把那份本来可以美好的,可以萌芽出爱的希望硬生生碾碎。
抢救室的灯骤然熄灭,医生从门里缓缓走出来。
俞峥猛得站起身。
众人绷紧神经,齐刷刷看向医生。
医生摘了口罩,语气沉重:“命暂时保住了,只是……”
才刚松了口气,一句“只是”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沉下去。
“林小姐脑后磕到石头,损伤比预想中的还要严重,颅内出血虽然止住了,但神经受到损伤,她很有可能……”
“很有可能怎么样?”俞峥的声音在颤抖。
“会一直这么睡下去。”医生措辞艰难,“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植物人。”
“…能醒过来的概率目前还…不好说。”
“植…植物人?”
阮玲珑浑身一软,瘫在叶澜笙怀里,泪水“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叶澜笙脸色难看,紧紧抱住她。
医生叹气,“刺激疗法目前看来效果很有限,现阶段我们还是建议,让她最亲近的人多陪她说说话,回忆些以前印象深刻的或者美好的事情,或许,也能创造出奇迹也不一定。”
“我们已经尽力了,请家属们节哀。”
说完,医生摇摇头转身离去。
医务人员把身上插着管子,依旧昏迷不醒的林海棠推出来,送往加护病房。
俞峥僵在原地,呆呆看着林海棠苍白的面容从眼前一晃而过,眼里那点才刚刚亮起一点的光也随之彻底覆灭。
“阿笙?怎么会?怎么会?在洞低的时候,海棠明明还很清醒的和我说话了,她明明都醒了,还能说话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叶澜笙才想搂着她安慰,只见俞峥猛地转身,朝着反方向跌跌撞撞着快步跑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俞先生!”阮玲珑怕他承受不住打击会做出什么傻事,“阿笙,俞先生他!”
叶澜笙紧紧抱着她:“阮阮,别喊了。我能理解他,让他去吧,忽然听到这种消息是需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独自消化的,我让人跟着他,确保他的安全,你放心。”
流着泪的阮玲珑点点头,看了看林海棠被推走的方向,又看了看俞峥消失的方向,“海棠那么坚强,她不会放下我们自己走的!我相信她一定能醒过来!”
“嗯!会的…”
…
夕阳的余晖将天染成暖橘色。
阮玲珑放心不下林海棠,也惦记着不知去向的俞峥,只好又央了叶澜笙推她到加护病房门口。
令她意外的是,原本还狼狈不堪的男人,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胡茬血迹全都清理过,头发也重新梳好,除了眼底一时难以掩饰的沉重和疲惫,他又恢复成了阮玲珑初见他那回,那副矜贵精英的样子。
他倾身坐在病床边,对着毫无意识的林海棠在说着什么。
隔着玻璃,他们断断续续听到他说:
“……还记得吗?海棠,我曾说过,暴雨被困在春城小镇那回,其实并不是我们初次见面。”
“更早的时候,在你外婆的葬礼上,我代表集团来春城实地考察,那回,碰巧看见你一个人站在门前那棵老海棠树下,明明想哭,却红着眼拼命憋着…”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记住你了……”
他顿了一下,眼里有笑,声音却哽着。
“后来,我总喜欢靠在那棵海棠树下等你,找各种借口跟你搭话,你其实很不耐烦,但碍于礼貌又不得不敷衍我…每每逗你的时候,总会说些模棱两可的话让你生气,让你脸红,其实…那都是真的。”
“现在再想起来,那全是我最开心快乐的日子…”
“……”
阮玲珑默默听着,回身和叶澜笙对视一眼。
她轻轻拉住叶澜笙的手,仰头蹭了蹭他下巴。
“阿笙,我们去准备些鲜花放在病房里,好不好?海棠她喜欢花,民宿里之前也种了许多许多她喜欢的花。”
叶澜笙握紧她的手,低头回吻着她泛红的眼眶:“好,我去准备。”
阮玲珑轻轻敲门。
俞峥见她来了,低头整理了一下情绪。开门请他们进去的时候,自己却离开病房,独自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叶澜笙看了眼正握着海棠的手,和她说悄悄话的阮玲珑,回身掩上门。
走廊里,那个被夕阳的金光勾勒出落寞背影的男人,正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远山轮廓。
对这位在商界和建筑界都颇负盛名的男人,叶澜笙早已有所耳闻。
传闻中的俞峥手段凌厉,眼光毒辣。可此刻站在这里的,也不过就是个伤痕累累的普通男人。
同样是经历过差点痛失所爱的恐慌与绝望,叶澜笙心中难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感慨。
他沉吟片刻,在俞峥身边站定,望向窗外那片绚烂却悲壮的天空。
“俞先生。”叶澜笙缓缓开口。
俞峥从沉思中抽离,目光依旧看着远方,只淡淡“嗯”了一声。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俞峥沉默了。
晚霞缀映在他深邃的眼里,整个人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沉稳。
“等她情况允许以后,我会安排专机带她回宁城,那里有更好的专家团队和医疗条件。”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我不会放弃的。”
叶澜笙点头,表情诚恳:“如果有任何需要协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看着俞峥冷硬却难掩憔悴的脸,这种心情,此时此刻他特别能理解。
俞峥缓缓转头,看了叶澜笙一眼,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淡淡吐出一句:“谢谢。”
这声谢里,包含了太多没有说出口的话,但叶澜笙都听懂了。
又看了眼窗外灾后异常绚烂的晚霞,叶澜笙回身准备回病房陪阮玲珑。
忽而,身后的俞峥慢慢开口:“以前我总觉得,我是个不需要爱的人,在我的规则里,想要即征服。”
“这片土地,是我一早就看中的未来,是我实现自我价值的最重要的跳板之一,能建起更新更宏伟的建筑,实现利益最大化,就是那片地最好的价值体现。”
“所以我步步为营,人心、感情不过都是可以拿来衡量,拿捏和算计的东西。”
叶澜笙默默停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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