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抓得准,线条也松快。"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有一种旧式学院派的咬字习惯,"就是这个肩膀和头的比例,你稍微偏了一点。从你这个视角看过去,他侧身的角度导致左肩会比右肩窄一些,你画得差不多宽了。"
温雪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顾译则,认真比对了片刻——老妇人说得对,她确实画宽了几毫米。
"您眼力真好。"她由衷地说。
老妇人没有接话,目光从速写本上抬起来,落在温雪橙脸上,带着一种评估的审度:"你是学室内建筑的?"
"嗯,在集训,准备参加比赛。"
"哪个方向?"
"空间改造和历史建筑活化这块。"
老妇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把背在身后的手抽出来,手指瘦长,骨节微凸,指甲剪得极短,是一双常年握笔的手。她指了指温雪橙手里的速写本:"能给我看看其他的吗?"
温雪橙把速写本递过去。老妇人接过去翻了翻,动作不快,目光扫得却很快,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温雪橙前两天画的旧建筑剖面改造草图,她把一个废弃的厂房内部空间重新划分了功能区域,在旁边标注了动线分析和材质选择的初步想法。
老妇人看了那张图很久。久到温雪橙有些紧张了。可老妇人合上速写本递还给她的时候,脸上那层审度的表情松动了一些,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
"你考虑过旧墙体的承重问题吗?"
温雪橙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我标注了需要检测的部分,但具体数据还没有——"
"标注了就行。"老妇人打断她,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一点,"很多人想都不想就往上加东西,你知道要检测,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慢悠悠地又说了一句:"你那个剖面图里,楼梯的位置可以挪一下。现在这个位置挡住了东面的采光,你把它移到西侧,整个空间的动线会顺很多。"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背挺得笔直,灰白的短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银色的柔光。她穿过那片彩色的光影,推开大门走了出去,瘦小的身影很快被外面的阳光吞没。
温雪橙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觉得这个老奶奶很奇怪,但也没多深究,抱着速写本走回到顾译则身边。
他已经把手机放回去,靠在长凳靠背上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聊完了?刚才画了什么?"
"嗯。"温雪橙在他旁边坐下,把速写本盖住,“画了什么就不告诉你。”
顾译则低笑了声:“行,也是叛逆期了。”
说着起身带着她去吃晚饭,或许是难得的放松,温雪橙觉得自己第二天比赛的状态格外的好。
比赛那天早上,温雪橙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之前集训时那种一睁眼就涌上来的压迫感。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把工具包又检查了一遍——铅笔削好了,尺子、橡皮、马克笔、针管笔,一样不少。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把头发扎起来,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拿起手机,看到顾译则凌晨发来的一条消息:"醒了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醒了",对面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了。
赛场设在城市会展中心的二层,一个挑高将近十米的大厅。落地窗从东面一直延伸到南面转角,早上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温雪橙走进去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到了,各自在赛位前检查工具、翻看资料,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紧绷感,但不像集训时那么让人窒息。
她的赛位在靠窗第三排,17号的标签贴在桌角。坐下来的时候,她顺手把速写本摊开放在桌上,然后目光扫了一眼评审席的方向。她低头翻了翻自己带来的草图本,又把昨天晚上看过的那些设计图稿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听到了周围参赛选手的低语。
"评审席那边是不是多了个人?"
"谁啊那个老太太,之前没见过。"
"好像是临时加进来的……"
温雪橙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评审席靠边的位置,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坐下。花白的短发齐耳根,灰蓝色的布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整个人干瘦而利落。她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而专注,仿佛周围的骚动与她无关。
温雪橙整个人僵在了座位上。
旁边两个选手还在小声议论:"那不是舒泠吗?"
"天哪她居然亲自来了,她不是从来不当评审的吗?""评审名单上没她的名字啊,临时加的?"
温雪橙听不清那些话了。
昨天下去在教堂遇到的老奶奶居然就是舒泠。
老人家的目光也好像隔着人群看过来,温雪橙礼貌地笑了笑,也没做其他表示,就继续看资料。
评审席上只坐着另外几位评委,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比赛开始的时候,旁边的选手已经开始动笔了。她听到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从各处传来,像是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她不急,先把题目卡翻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这次的命题是"城市缝补",要求在现有的城市肌理中选取一个被遗忘或废弃的空间,通过设计让它重新与周边环境产生连接。
她在脑子里把集训时看过的所有案例过了一遍,然后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落下第一根线。
四个小时的比赛时间,她几乎没有抬过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游走,从平面到剖面,从结构到细部,一层一层地往下推。她选了老城区里一栋废弃的供销社大楼,它的外墙还保留着七八十年代的水刷石面层,檐口的水泥花格完整,可内部结构老化严重。她保留了外立面,在内部植入了一个新的钢结构体系,把原本封闭的底层打通,让东面的光能沿着一个倾斜的天井一路灌进来,穿透三层空间,最后落在底层的公共阅读区。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剖面图。楼梯的位置她沿着那天那个老奶奶说的改过了,从中间移到了西侧,果然让整个动线顺畅了很多。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在楼梯旁边的墙面上加了一组通高的书架,既能消解结构的体量感,又能增加空间的功能层次。
她落笔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天那页图纸角落里那行小字——"光不仅是用来照明的,还可以用来对话。"她把那天窗的入射角度仔细算了一遍,在上面标注了不同季节的日照轨迹,然后在旁边画了一组四季的光影变化示意图。
四个小时过去的时候,她恰好画完最后一笔。她直起腰,觉得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可心里是松的。她把图纸平摊在桌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尺寸标注和结构标注,确认无误之后卷起来,放进了提交箱。
走出赛场的时候,午后的光迎面扑来,暖烘烘地落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手机震了,她以为是顾译则的消息。
但来的却是程池的消息。
程池:你进了十人决赛,但是第三名。
温雪橙没想到程池的消息这么快。
第三名,说明她还有机会得第一的。
程池:第一名高你十分。
温雪橙想着她能第三名已经是拜了顾译则给的那些资料。
果粒橙:陈易呢?
程池:他止步决赛了。
结果其实也不意外,毕竟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天赋怪。
得到了好消息,温雪橙高兴地想和顾译则联系,快步穿过散场的人流,远远就看到他靠在车门上,低头在看手机,大概是想回消息。
“顾译则!”她笑着跑过去。
顾译则大步迈过来,伸手把她一把抱到怀里。
温雪橙仰头看他。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起来还行。"
"还行。"她说,"进决赛啦。"
“应该的。”他没有多问,拉开副驾的门让她上车,然后绕回驾驶座。车发动的时候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我有点饿了。”
"那我们去吃东西,吃什么都行,我现在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从嘴角一闪而过,可他的眼睛弯了一瞬,像是被她逗到了。温雪橙靠在副驾的椅背上,偏着头看他开车的样子,心里那些紧绷了好几天的东西终于彻底地松下来了。
但是她发现这车开进了熟悉的小别墅,等车停下时,还没反应过来,人就被顾译则直接抱起来,大步往屋内去。
温雪橙这才反应过来,他饿了是指想吃掉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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