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停了,霍凛推了门出来,腰间围着一条浴巾,湿透的黑发微微垂在额前,身上的水珠也没擦拭干净。
他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看她。
她很快别开眼,若无其事地又挖了一勺,“看什么?”
霍凛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心里那只已经快见底的小桶。
“什么天气了?不要吃这么多冰的。”
他眉头微拧,从她掌心里把那盒冰淇淋抽走,“吃这么多,晚上又该胃不舒服,吃不下饭。”
程砚哑然,她平时也是这么管控Luca的。
不许吃太多冰的,不许吃太多甜食,晚上更不许抱着一整盒冰淇淋往嘴里塞。但Luca淘气,总有办法趁她不注意偷偷多吃两口。实在躲不过她的眼睛,便跑去哄程君实带他出门玩,到了外面再偷偷买一份。偶尔华京来苏黎世,他更是知道有人撑腰,缠着她去小公园,坐在跷跷板上背着程砚偷吃。
霍凛直接丢进了垃圾桶,“以后不许吃了。”
一时静默,以后是……一个月四周,还剩下两周。
程砚拍拍手,朝他张开双臂,声音软下来:“过来,抱我。”
霍凛回过身,俯身将她抱了起来。
她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双腿柔柔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男人身上的温度和气息包裹着她,熟悉得心口发热。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静了片刻,又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程砚咬了口他的下唇,歪头靠上他肩窝,“和我谈恋爱,开心吗?”
霍凛垂眸看她,托着她的臀,“你说呢?”
“不许反问我。”她抬起眼睛看他,“要你自己回答。”
霍凛安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眼间那点漫不经心慢慢褪去,只剩下温柔的郑重。
“开心。”他说,“很开心。”
停了停,又道:“三年前就很开心。”
程砚的心蓦地悬了空,像一脚踩上并不存在的台阶,虚虚地往下坠了一瞬,余下满腔的失重感。
她望着他,眼底的光轻轻晃,“阿凛哥哥,时间很快的。”
霍凛的手臂倏然收紧,将她抱得更牢,“所以才要珍惜,也要认真一点。”
这些日子,他们几乎真的又活成了三年前的模样。她的脾气没怎么变,偶尔淘气任性,偶尔安静温柔。她每天早晨去新闻社,傍晚下班便来找他,吃饭、散步,偶尔在酒店里看电影,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他们日日见面,夜夜相拥。有时候,霍凛甚至会恍惚,以为那三年不过是一场很长的梦。
可天亮的时候,他又清楚地知道,不一样了。
他记得她所有细微的习惯,她总是有意无意地避着他看手机,消息进来时,她会下意识走远一些,低着头迅速看完,再若无其事地回来。三年前,她都没这么敏感,随意靠在他的怀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进来,她也懒得避讳,会把屏幕直接递到他眼前,皱着眉跟他抱怨工作上的事情。
三年前,她假装爱他。
三年后,她是真的不爱他。
这才是最让人难堪的地方。
他心知肚明自己有多卑鄙,他拿她的愧疚做筹码,拿那一个月的约定把她留在身边。明知道她不忍心拒绝,明知道她心里始终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却还是固执地把她拉回来。
从前她为了小姨而演,如今她为了自己的愧疚再演一次。他不知道,她躺在他身下的时候,是不是又在忍着恶心?这场重逢,从头到尾,也许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猜疑和恐惧都挤出去。
客厅里,程砚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突兀的铃声划破满室缱绻。
程砚伸手推他,“放我下来,我接个电话。”
霍凛没松手,只低头吻她,“这个时间,谁的电话?”
“不知道。”她眉心轻轻蹙起,已经有些着急,“肯定有事找我。”
“不接。”
“不行。”
“那就这样一起出去接。”
“更加不行!”她瞪他一眼,“我有自己的隐私。”
他箍得更紧,程砚无奈只好对他拳打脚踢。
舅舅一般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同事更不可能。她的生活向来简单,真正会在晚上突然联系她的人,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霍凛被她狠狠踹了一脚,像是这才察觉她是真的着急,手臂一松,她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裙摆,转身便朝客厅跑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跑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程砚拿起手机,果然是华京。
她心里莫名一跳,立刻接通,“喂?”
华京的声音又快又急:“程砚,Luca发烧了,我现在送他医院。”
程砚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突然烧起来的,温度有点高。”华京那边风声很重,语气很急,“我已经让付阿姨收拾东西了,现在马上送他去医院。”
“你别慌。”程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小孩子发烧很常见,付阿姨有经验。你们先去医院,到了以后马上告诉我。”
“我知道。”华京声音仍旧透着焦急,“但我还是不放心。这里医疗条件不算好。”
程砚闭了闭眼,她这才意识到,此刻已经是琅勃拉邦的深夜。
窗外的苏黎世夜幕低垂,灯火隔着细雨晕成模糊的一片,而那个她牵肠挂肚的小小人,此刻却正在另一座城市里发着烧。
“你自己也别慌。”她压低声音,一遍遍告诉华京,“发烧很正常,先去医院,别慌。有什么事情马上给我打电话,知道吗?别慌。”
“好。”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
程砚手脚冰凉,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恨不得现在立刻飞去Luca身边。
小家伙才两岁,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一旦生病,却比谁都娇气。烧起来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软绵绵地往她怀里钻,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又哼哼唧唧地说难受。他睡觉也不安稳,半夜总要醒好几次。她只要稍微离远一点,他便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找她。
她的心怎么能宽呢?怎么能把他留在那么远的地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谁发烧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离得很近。
程砚猛地回神,心慌得要爆炸,一抹眼角的泪,“朋友。”
她低下头,把手机塞进包里,“朋友发烧了。”
霍凛走上前,看向她微微发抖的手,“你哭了?”
程砚别开脸,“没,我站在窗边,被这冷风吹的。”
她转身走到窗边,抬手将半开的窗户关上,窗框发出一声闷响,她顺势笑了一下,“这冷风真的刮眼睛。”
霍凛站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她,“那准备吃饭。”
“我想回家了。”她摇头,弯腰拿起沙发上的手包和外套,动作利落,“今晚不能陪你了。抱歉,我先走。”
霍凛眸色微沉,上前一步,扣住她的手腕,“程砚,你不会瞒着我什么事情吧?”
她背脊倏地绷直,偏过脸去,目光落向别处:“没有啊。就是朋友生病了。”
“哪个朋友?”
“以前的大学同学。”她垂着眼,把外套搭在臂弯里,“你也不认识。”
霍凛半垂着眼帘,目光在她侧脸上停驻。
半晌,他侧身让开,脸色在灯下显得有几分冷淡,“那你回去吧。”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刚迈出几步,身后那道不疾不徐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程砚。”他说,“你不用这么紧张。”
程砚觉得自己的魂儿像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这间酒店里强撑着,另一半已经飞到了Luca身边。
他停了一瞬,才继续道:“我只是看你哭了,有点担心。”
她胸腔里闷得发慌,轻轻应了,“再见。”
霍凛盯着那扇门,静静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苏黎世有没有靠谱的私家侦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怎么,查谁?”
“程砚。”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雨汽裹着夜的凉意蓬蓬地扑上来,沁了他一脸。
楼下,街灯昏黄,细雨如织。她正仓皇地穿过湿漉漉的人行道,外套没穿,搭在臂弯里,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的动作有些慌乱,像身后有什么在追她。车尾灯融进雨夜里,红濛濛的一团,很快便看不见了。
程砚一上车便重新拨通了华京的电话,那头传来Luca低低的、不舒服的哭声,像小猫似的。
一颗心狠狠地提起来,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Luca,妈妈在呢。”
电话那头的小家伙听见她的声音,哭得更委屈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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