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说:“你要是不喜欢,可以不用约我出来吃饭。”
“是挺不喜欢。”他眸色幽沉,“大约是想见识一下,那个意大利人,到底有什么地方比我好。”
程砚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从前那个潇洒落拓的霍凛,竟会坐在这里,认真计较一个她随口编出来、甚至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男人。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学建筑,是为了看帅哥。这是真话吧?”
他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那做新闻,是因为理想?学建筑是为了爱情?”
程砚偏过脸去,窗外的雨替她做了回答。
疏雨溟濛,笼了一层薄薄的烟。
霍凛也看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湖岸,“其实我对建筑也不算一窍不通,就说苏黎世,我知道柯布西耶,Le Corbusier Pavilion是他生前设计的最后一个作品。”
他说完,转回目光,静静看着她,“就在这湖边,对吗。”
程砚侧过脸来,轻轻点头,“在Zürichhorn,湖边的一片公园里。”
霍凛与她对望着,心里又是一阵闷酸窝火。他自认自己一直是个端雅自矜、极有风度的人,不该这样失礼。可人心会生嫉妒,比任何涵养都来得蛮横。
他不再言声,拿起酒瓶,又往自己杯里添了半杯。
灯下影中,他低垂着眼眸,左眉上那道淡淡的疤痕越发清晰。
程砚低低地出声:“抱歉,那次车祸,我……”
她没能说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对不起?可当年她并不在场,事后看见报道,在潜意识里也是归结为假新闻。她是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以为不看不听,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霍凛抬起眼帘,沉静地望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却又低下了头,指尖在桌布上轻轻划着,半晌才道:“我以为……不会那么严重。”
“现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内疚?”
“………嗯。”
“既然这么内疚,”他靠进椅背,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慢条斯理地问,“是不是应该对我好一点?”
程砚怔在那里,缓缓抬起视线。
“我为你付出过那么多,想换你对我好一点,不过分吧?”
霍凛神色坦然,“你大可以把我当成卑鄙的人。我就是在道德绑架你,在利用你那份愧疚。我心里有不甘,也不想装得那么大方。”
程砚不自觉红了眼,他说得这样坦白,反而叫她难堪到了骨子里,无地自容。
“你想要什么?”她讷讷接话。
“先和你意大利男朋友分手。”他认真开口,“然后,和我在一起。”
“我不——”
“我不会要求你为这件事负责一辈子,也不会拿过去绑着你,我要在苏黎世待上一段时间。”
他目光沉沉,端然望她,“这段时间,你陪我。”
作者有话说:
1、抱歉呀,我这段时间作息非常阴间。大家真的别等更,熬夜太伤身。只要没挂请假条,睡醒一觉,早上肯定能看到新章。别跟我学坏习惯哈!早点睡,身体要紧~2、周五周六我会出差一趟杭州,也许不更新,会挂请假条。3、公虾米:讲什么。谢谢你们~
第53章
寂静里, 程砚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良久,她才轻声说:“我陪不了。”
“你陪得了。”他淡声道,“三年前, 你都能把爱我这件事做得那么像。现在不过是陪我一段时间,对你来说,应该不难。”
程砚的脸色微微发白,低下眼, 手指收紧,“我有自己的生活, 每天也很忙。”
“那就给你一个期限。”
霍凛说得自然, 谈判桌上浸了这些年,他太清楚怎么给对手留一个无法拒绝的台阶。哪怕此刻谈的是感情,他本能地给她留出选择的余地, 只要条件谈妥,这件事便可以变得合情合理, 让她找不到拒绝的借口。
“我不会耽误你的工作,也不要求你二十四小时陪着我。你照常上班, 照常过你的生活。但我在苏黎世的这段时间——”
他语气沉肃起来, “你不能和别的男人约会,下班以后, 来见我。就这么简单。”
三年前, 她说走就走, 留给他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空白。如今好不容易重新站到她面前, 他不想再把选择权全部交出去。哪怕只是这一段时间。他也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是卑劣,也无所谓。反正从前那个事事替她着想、光明磊落的霍凛,也从来没有落着好,最后也不过是被她丢在机场。
程砚咬着唇, “你在苏黎世要待多久?”
他靠进椅背里,不答反问:“你很希望我走。”
她复又沉默,霍凛低笑一声,像是料到她不会回答。
窗外雨声渐弱,湖岸灯影浸在潮湿的雾气里。
霍凛伸手,将另一杯酒推到她面前,轻叹口气,“一个月,我的工作也很忙,不会一直留在这里。这一个月,你好好陪我。”
程砚盯着那杯酒,目光虚浮,“一个月以后呢?”
霍凛下颌微微收紧,没出声。
她替他回答:“一个月以后,我们就没关系了。”
程砚视线落在他眼里,“你答应我。这一个月过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再来找我,不要出尔反尔。以后你来苏黎世,也不要联系我。我们不叙旧,不见面,也不再有任何交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驻,“这是你的条件?”
“对。”她说,“一个月以后,我们就当……从来没有重新遇见过。”
灯火温温地笼着,邻桌多是双双对对的身影,喁喁低语,间或漏出一两声轻笑,也是细细软软的,越发衬得他们这一桌静得透彻。
他喉结轻轻耸动,“我说的陪,不是陪吃陪喝,也不是让你当我的地陪导游。你以前怎么和我谈恋爱的,现在就怎么陪我。”
她当然听懂了。
程砚别开脸,看向窗外湿漉漉的夜,“当然。我会遵守约定,一个月之后,你也要做到。”
霍凛又是久久凝视她,目光生了根,纹丝不动。
片刻,他朝她伸出手,“过来。”
程砚回头,看着那只手,“这是餐厅。”
霍凛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忽而笑起来,有了几分从前的疏朗惬意。
他收回手,站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
“那便回去。”
程砚仰头看着立在身侧的他,灯光落了他一身,眉目分明,神色从容。
他又朝她伸过手来:“走吧。”
程砚仍坐在那儿,盯着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向上,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迟疑着,慢慢把手放进去,被他瞬间握紧,掌心相贴。霎时,她心口一悸,心跳便不争气乱了。
霍凛俯身,另一只手拿起她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风衣,递到她面前,“穿上。”
她低头穿衣的间隙,霍凛已经利落地结了账,才重新走回来,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侍者帮忙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门外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霍凛从门边的收伞桶里取出那把深蓝色雨伞。
雨伞撑开的时候,程砚提醒道:“你的雨伞没拿。”
“留给需要的人。”
雨丝已经细得近乎看不见,昏黄的路灯下浮着薄薄的水雾。
两个人并肩走出几步,霍凛开口:“现在打电话。”
“什么?”
他侧过脸看她,“和你男朋友分手。”
程砚脚步微顿,对上他暗沉沉的眸子。
“既然答应了我一个月,就先把不该留的人清理干净。”霍凛也随之停下来,掌心扣着她的手,“我不喜欢等。”
程砚抽回被他牵着的手,去拢被风吹乱的发,声音也淡下来:“我也不喜欢被安排。我自然有自己的处事原则。”
伞面笼罩下来,在她白净的脸上投下一片暗蓝的影,那双曾经爱笑的眼在这片沉郁的夜色里灼灼发亮。
她单肩挎着包,两手插进风衣口袋,步子往前走。
霍凛紧了紧落空的手,单手插进口袋,还是跟了上去,走在她身侧,伞柄朝她那边斜了斜。
“明天有时间吗?陪我参加一个聚会。”
“公事吗?巴塞尔有些远,我不去。”
“私人聚会。都是你以前见过的人,奥利奥一家也在。”
“不太合适。”
“你答应陪我一个月。既然是陪,就不只是下班以后见面吃饭。我的生活,你也应该适当参与。”
程砚转眸看他,伞下暗影沉沉,他眉宇深邃,那道疤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
她收回视线,轻声说:“那你提前把地址发我。”
霍凛察觉她方才的视线,浅浅一笑,“看着我眉上的疤,良心不安是吗?”
程砚把下巴往风衣领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是。所以你别总拿它出来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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