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57)

  霍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坐在窗边,光线从侧面打过来,脸一半浸在灰白的天光里,一半藏在阴影中,姿态依旧是疏离的、绷紧的。

  “你今天是来看我的,”他换了个话题,唇角微微一扯,“还是来跟我告别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窗外天色灰蒙, 闷得人喘不过气。

  霍凛那句问话落下来,就是一层薄薄的寒冰,看似轻飘, 却在她心里碎成无数细小的冰棱,一寸寸划过胸口。

  “我没打算不告而别。”她说,“霍凛,我很感谢你。”

  他看着她, 神色很淡,“准备拿什么谢我?”

  程砚睫毛轻颤, 垂下眼, “我们是互利关系。”

  “互利?”他冷笑着重复,“程砚,你觉得这也算利益?”

  “互利的前提, 是双方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语调淡下去,却愈发锋利, “至少要我觉得,那东西有价值, 才叫利益。”

  程砚心口微紧, 忽然坐不住,那些词句长了尖刺, 扎在皮肤上, 让她坐立难安。她起身想要避开他的目光, 脚步往窗边挪了挪, 要逃到那一片灰白的天光里去。

  可身后的人却没有给她逃开的机会。

  “霍家的位置,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从一开始,我在乎的就不是霍家。”

  程砚脚步停在窗边, 一手搭上窗沿,一手仓皇地把窗推开。

  风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我唯一觉得值得的东西……”他顿了一下,“你知道是什么。”

  病房里静下来,她不敢回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看那片云慢慢蠕动,却始终没有落雨。

  “你是不是该用这个,还给我?”霍凛问。

  好温柔的语气,可怎么如此凌厉,让她一瞬间乱了方寸。温柔比愤怒更让人溃不成军,因为愤怒还可以抵抗,温柔却让人无处可躲。

  程砚手指抓紧窗框,“我不知道。”

  下一秒,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必须知道。”

  程砚屏住呼吸,将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委屈和动摇,尽数压了回去。

  她慢慢转过身,背着光,轮廓隐在半明半暗之间,像一轮落在深潭里的月,水波一荡,以为近了,可真正伸手去捞,才发现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倒影。

  程砚再抬眸,撞入那双望着她的眼,里头盛着她不敢触碰的深情。

  “我们……”她喉咙发紧,“就当作一场风月游戏,不好吗?”

  病房骤然死寂,话出口的刹那,她自己仿佛都听见了心碎的声音。

  霍凛怔了怔,久久凝视她,细品那四个字。

  他不言声,片刻后,蓦然垂眸,将那口郁结生生压下去。喉结微微一滚,一枚淬了毒的钉子就沉到胃里,猝然炸开,烫得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敲门声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轻而礼貌的两下,把病房里那根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弦轻轻拨动。

  两个人同时回过神。

  “进来。”霍凛坐起身来,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谢蕴章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手里还提着保温盒,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

  “妈。”霍凛开口。

  程砚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窗框的边缘,低低地叫了一声:“伯母。”

  女助理朝里面微微颔首,便又出去站在门边等。

  谢蕴章把带来的一盅汤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来看她,目光柔和,“程砚,你也在这里。正好,汤炖了不少,你也喝一碗。”

  她语气自然,仿佛没有察觉两人之间刚刚的僵持。

  谢蕴章去拿碗盛汤,背对着两人,嘴里漫不经心地接着说道:“你现在怀孕了,本来不应该让你跑医院的,都怪阿凛不懂事。”

  程砚整个人僵了一下。

  怀孕?她什么时候怀孕了?

  她怔怔地望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可霍凛的神色出乎意料地冷静,与她对望着,程砚又失去了对峙的勇气,别开了眼。

  谢蕴章端着汤碗转过身,走到她面前,温声道:“程——”她顿了瞬,轻轻笑了笑,“算了,我还是叫你小夏吧。阿凛跟我说,你的小名叫夏至。”

  程砚莞尔,“是,叫什么都可以。”

  谢蕴章将汤递给她,又看了一眼霍凛,柔声道:“他没什么大事,只是受了点伤,不用太担心。”

  程砚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温热的汤。

  这一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她和霍凛之间,还隔着那么多没有说清楚的话。

  “谢谢伯母。”

  “客气什么。”

  谢蕴章把另外一碗汤递给霍凛,“既然小夏在这里陪你,我就先走了,公司也有很多事情等着处理。”

  霍凛点头,“好。”

  谢蕴章拿起包,又嘱咐了几句按时吃药、别熬夜之类的话,才拿起包,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掠,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说不清是担忧还是了然,转身带着助理出了门。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砚手里捧着那碗汤,沉默许久。

  “为什么说我怀孕了?”

  “随口说的。”霍凛把汤放回床头柜,目光落在她脸上,“想试试看,随口一句的谎言,要用多少话来圆。”

  程砚心口微微一震。

  一个谎言,需要很多谎言去遮掩。

  “那你自己和你妈妈解释清楚。”她看着他,“告诉她,我没有怀孕。”

  “没必要解释。”霍凛躺下,闭上眼,语气平淡又疲惫,“反正你也要走了。等她发现的时候,我就说你生我的气,带着孩子跑回纽约了,这样又能拖一阵子。”

  “你这是赌气话。”

  “那你就当真话听。”

  “可我没有怀孕。”

  他睁开眼,黑眸沉沉,“谎话说多了,听的人,就会觉得是真的。”

  那目光就像一只手,轻轻探过来,却带着让人无法回避的温度。程砚不由得又是一阵怔忡,手心捧着碗瞬间沁出了汗。

  霍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冷淡,“去帮我叫医生,我要出院。”

  她唇瓣微动,迟疑了一瞬,“可你受伤了。”

  “死不了,放心吧。”

  程砚将碗搁在桌上,不再多言,“好,我去喊医生。”

  霍凛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边,缓缓转头望向窗外。那扇被她推开的窗子正灌进满室秋风,帘角翻飞。

  一夜过去,天又阴了。

  他不自觉想起昨夜的天空,有星有月,按照惯例,今天会是大晴天才是。可窗外是灰蒙蒙的,闷了一整个早晨,还是没有落雨。

  医院门口挤满了记者,保安拉起了警戒线。程砚早上过来的时候还一切如常,短短一个小时,外面却已经变了模样,记者蜂拥而至,几乎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打开手机,热搜漫天飞。

  霍凛那辆受损的车子被拍了个正着,各种加粗的标题,霍家内斗升级,霍凛深夜车祸入院。往下翻,有人说他是被内部董事报复,有人说这是霍望景和霍易敬争权的牺牲品,有人说霍凛是为了一个女人和家族翻脸,有人说那个女人是郑齐修的私生女,底下的评论不堪入目。真假难辨。

  一路上,霍凛都靠在后座,手指轻轻抵着额角,阖目养神。车窗外的天光灰蒙蒙地漫进来,勾勒出他侧脸清瘦的轮廓,额角那块纱布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分明。

  程砚瞧了眼,也不言声,低头刷着手机上的新闻。

  车子驶入卫城道,刚拐上坡,便远远便看见院门外聚集的人群,记者守在那里。看见他们的车出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程砚望着窗外,眉心轻轻蹙起,“是不是应该换个地方养伤?”

  霍凛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群,神色没什么起伏。

  “不用。”他靠回座椅,嗓音倦而淡,“这里最好。”

  如今明里暗处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媒体、公众、舆论,都是一把双刃剑。她想离开,也没那么容易,孟见岳纵然有心帮她,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局面下,把她从卫城道带走。

  他要的,就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里。

  人越多,反而越安全。

  阴郁的天光下,庭中香樟翠影沉沉。

  进了屋,霍凛抓着程砚的手腕,阔步往楼上走。

  程砚几乎要跟不上他的步子,忍不住皱眉。

  不是刚刚出了车祸吗?

  怎么走起路来,倒像一点事都没有。

  “霍凛。”她扯了扯他的手,“慢一点。”

  他脚步未停。

  “你身上还有伤。”

  霍凛这才像是听见了,稍稍放缓了些,经过转角时,朝下面的朱姨吩咐:“准备午餐,送楼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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