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我一眼,”他说,“看完我就走。”
程砚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心事翻涌,眼波难定,似嗔似怨,似厌似怜,千头万绪挤在眸间。
一眼结束,她不愿再与他纠缠,转身便要回房。只是刚走出两步,手腕又被紧紧握住。
程砚甩了一下,“霍凛,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和你说几句话。”他眉目沉沉如积云。
“说吧。”
“一起吃个晚饭。”
“你得寸进尺!”
方才说看一眼,看一眼后说几句话,几句话后又要吃饭。
霍凛十指紧扣她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的固执,“饭总要吃的。我让厨房准备晚餐了。”
“我要出门,”程砚试图抽回手,“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出过门了。”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你了。”他说。
风马牛不相及,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可又分明同时听见了对方话里那一点藏不住的委屈。
程砚抬眼直视他,他瘦了些,原本清隽的轮廓愈发分明,眉宇依旧,又显沉郁。再看他的衣着,白衬衫、黑西裤,扣子是素净的银质扣。霍文渊去世还不到一个月,他心情应该也是沉重不已。
廊灯昏昏地亮着,两人静静对望。
他说:“那我们出去外面吃,最近有没有想去的餐厅?”
“没有。”她移开视线,声音淡淡,“我想去的地方,不在港城。”
他眸色微沉,“那就我来定吧,你去换套衣服。”
程砚不配合,“不想换。”
她身上就是一条简单连衣裙,素净的灰色,削肩收腰,剪裁利落干净,灯下隐泛柔光,衬得她整个人如一泓静水,清简澹然。
“那就去拿件外套。”
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回去衣帽间,取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递给她,又给自己找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
暮秋的夜已有了凉意,程砚终于得已步出这个院子。
霍凛亲自开车,程砚随意扫了眼,目光落到他手背上。一个多月了,那牙印居然还清晰可见。
一路无言,车沿着山路盘旋而上,窗外是港城层叠的灯火,一簇一簇浮在夜色里。
霍凛刚停好车,餐厅经理便已经迎了出来,“霍先生。”
他微微颔首,牵着程砚往里走。
半山腰的一栋独立洋房,隐在蓊郁的树影里。环境清幽淡雅,进门便是一方小池,几尾锦鲤在灯影下游弋。
餐厅做的是江南菜,竹帘半卷,隐约可见纸门后透出的暖光,人影绰绰,却听不见喧声。
程砚按照自己口味点菜,霍凛看了一眼,觉得她点得太少,又加了两盅汤。
服务生收了菜单退出去,包间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凛正欲开口,蓦地,竹帘轻轻晃了几下,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外面钻了进来。
“霍凛叔叔。”稚声清亮。
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还没桌子高,双瞳炯炯,穿着可爱的背带裤,跑得急,额前的碎发都微微翘着。
“奥利奥。”
霍凛眉眼柔和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小男孩扑到他的膝盖上,仰着脸,奶声奶气道:“霍凛叔叔,我一来就抓到你啦。”
话音刚落,身后的竹帘被掀开。
一对年轻夫妇走进来,女人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歉意笑道:“不好意思,奥利奥太调皮了。刚看见你,他就自己跑进来了。”
程砚抬眸看过去。
很年轻漂亮的妈妈,眉眼精致温柔,身上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米色风衣,手里还拎着孩子的小外套,清雅又利落。她身旁的男人同样气质出众,眉宇间带着几分清冷凌厉感。
两人朝程砚礼貌地点了点头。
霍凛简单介绍:“程砚,我女朋友。曲凝,闻斯臣。”
程砚起身,朝两人礼貌颔首,“你们好,我是程砚。”
曲凝笑了笑,“你好,早就听霍凛提起过你。”
还没等程砚回答,旁边的奥利奥趴到窗边,眼睛亮了起来,“妈妈,这里有好多小鱼!”
他指着窗外的小池,几尾锦鲤从灯影下游过,尾鳍轻摆。
奥利奥回过头,看着霍凛,“我可以坐这里看一会儿小金鱼吗?”
闻斯臣走过去想抱他,“别打扰叔叔阿姨吃饭。”
小家伙哪里肯听,迈开小短腿往旁边跑,钻到程砚的腿边的桌底下,闻斯臣伸手没能抓住。
曲凝无奈地笑,“奥利奥,别闹。”
程砚看着那个活泼可爱的小身影,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奥利奥,你留下来,和阿姨一起吃饭好不好?”
奥利奥在桌子底下探头,眼巴巴望着曲凝,“妈妈,可以吗?”
霍凛见程砚难得露出笑颜,哪里舍得扫她的兴,不等曲凝和闻斯臣回答,当即抬手示意候在门外的服务生,“加儿童座椅,儿童餐具,再上一道桂花糖藕,一道蟹粉豆腐,总之小孩子爱吃的,你都加上……”
曲凝和闻斯臣对视一眼,只能留下。
饭桌上的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奥利奥年纪小,坐不住,仗着有霍凛和程砚在,知道爸爸不敢当众板脸,胆子比平时大了不少。一会儿趴在窗边看锦鲤,一会儿又跑到桌边说个不停。
闻斯臣偶尔一个眼神扫过去,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乖乖爬回椅子上坐好,可没过几分钟,那椅子便又空了,在窗边开始活蹦乱跳。
程砚看着他被一个眼神治得服服帖帖,莫名委屈,可怜又可爱,忍不住笑。等他们聊起生意上的事情,她便没了兴趣。那些复杂的商业博弈、利益牵扯,她听得懂,却不想参与。
她低头看了眼正趴在玻璃上研究锦鲤的小家伙,轻声道:“我带奥利奥去外面玩一会儿吧。”
霍凛目光有一瞬的迟疑,点了点头。
外面有保镖守着,曲凝和闻斯臣自然不会阻拦。
小家伙闻言,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赦,温热软绵的小手抓住程砚的手指,“走吧走吧!”
庭院开阔,石径两旁种着几丛瘦竹,晚风过时,竹叶簌簌作响。
灯下影中,锦鲤池泛着粼粼波光。
服务员送来一罐鱼食,奥利奥蹲在池边,小脑袋凑过去,给小鱼喂食。程砚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虚虚护在他身后,防止他探得太靠前。
奥利奥捏了几粒鱼食撒下去,锦鲤便哗啦一下聚拢过来,尾鳍翻涌间搅碎了一池灯影。
程砚问他:“奥利奥,你几岁了?”
奥利奥回头,认真伸出两个手指,晃了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皱着小眉头纠结了片刻,又多掰出一根手指来,最后干脆把手一摊,理直气壮地回答:“不知道。”
爷爷一会儿说他两岁,一会儿又说三岁。大人们总是变来变去,他实在分不清,记不住。
程砚忍俊不禁,眉眼弯弯,笑靥如春水被风漾开,连这段时间覆在眉间的寒霜都悄然泮解。
霍凛隔着面玻璃窗,遥遥望着这一幕。一时恍惚,思绪被那窗外的笑牵回了更远的地方。
最初在游轮上认识她的时候,她手把手教几个小不点溜冰。那些孩子摇摇晃晃,东倒西歪,接二连三跌地跌倒,她一个一个扶起来,耐心又温柔地哄着他们。
此刻,玻璃窗里外,灯影交错间,竟有恍然如梦的错觉。
回去的时候,奥利奥依依不舍地和程砚告别,热情邀请程砚去家里做客,说要给她看他新得的大黄蜂头盔。
程砚蹲下身,忍不住亲了亲他软乎乎的小手,点头应好。小家伙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被曲凝抱上车时还隔着车窗朝她挥了好一会儿。
车影远去,奥利奥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可车门一关,那些热闹便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沉默的空白。
霍凛迟迟没有启动车子,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黑沉沉的树影上。程砚也不催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侧脸被车顶昏黄的阅读灯笼着。
两个人就这么静坐了片刻。
他问:“喜欢孩子?”
“可爱的才喜欢。”她很快就答,语气平平。
霍凛点了点头,“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下次把奥利奥接到家里陪你玩。”
程砚扭头看他。
他又说:“我知道你和新加坡的孟见岳关系不错,之前你骗我说去出差,其实住的是他安排好的酒店。”
程砚唇角微微一僵,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些都查到了。
“那你就该知道,我要离开这里。”
“可你现在还没有走。”霍凛望着她,语气平静,“程砚,霍家还没有发布新闻稿,也还没有为你小姨的事情公开道歉。”
“我没奢求这个。”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霍家这样的家族会轻易低下头。她只是想让小姨的死,不再被一句“意外”轻描淡写地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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