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住宿不算差, 吃的也意外地合胃口, 山庄后厨请的是本地师傅, 烧的是就地取材的农家菜。
那位上了年纪的老板姓周,大腹便便,见谁都笑呵呵的,好说话得很, 给直播团队腾了一整间空置的宴会厅当临时直播间,灯光和设备随便用,还让服务员每天送果盘来。
程砚和两位同事从早忙到晚,白天上山下田拍素材,晚上回来剪片子、调试设备,尝试在平台开播。但说实话,着实没有人气。头几场直播,在线人数最高的时候也没超过三位数,弹幕稀稀拉拉的,偶尔飘过去一两条还是同事王扬实在看不下去,拿小号发的“主播好漂亮”。
她对着镜头讲了半小时走地鸡的饲养环境和鸡蛋的营养价值,一看数据,观看人数56人,成交0单。
程砚也不知道杂志社到底是怎么跟周老板谈的分成报酬,但看这惨淡的数据,她觉得周老板能拿回电费钱就不错了。
出于愧疚,她现在很乐意帮周老板主持山庄的开业典礼。反正她也没做过这些,凡事都有第一次,就当多学一门手艺。
港城。
霍凛抽空去了一趟闻家,闻斯臣拄着拐杖在后院散步,似乎提前过上了老年生活。他儿子奥利奥开着一辆电动小跑车绕着他转圈,小嘴里“呜——呜——”地喊着。
闻斯臣见他闲庭信步地走来,眉梢微抬,“什么事这么急?来这找我。”
霍凛弯下腰,给奥利奥递上礼物,“不找你,找曲总。”
奥利奥双手接过来,脆生生地道了谢,帮忙接话,“妈妈没下班。”
霍凛笑了笑,也不着急,在闻家陪着奥利奥玩了一会儿。
晚饭时,曲凝回来得稍晚,一边脱下外套,一边笑着向他赔了声不是。
餐桌上几人闲聊,话题从闻氏最近的几个项目,聊到传统媒体的经营现状。
霍凛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瞬市财经》现在怎么样?”
曲凝说:“我有个朋友就在《瞬市财经》,副主编,常潇然。纸媒这几年都不容易,除了继续做财经内容,也开始帮企业做品牌传播、行业研究、论坛活动,还在试水直播。说到底,就是内容还是内容,只不过换一种方式挣钱。”
闻斯臣慢悠悠接了一句:“怎么,霍氏准备投传统媒体?”
“还没定。”霍凛说,“只是觉得,真正能沉下心做内容的平台越来越少。如果转型方向对,也未必没有机会。”
闻斯臣直言:“听起来像做慈善。”
曲凝只为好友高兴,“回头我替你约常潇然,你们见一面,或者电话聊聊。”
霍凛微微颔首,“麻烦曲总了。”
用过晚饭,他从闻家出来,驱车回了公寓。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安安静静,对面的门紧锁着。
小妖精去了乡下之后便悄无声息,不再像之前那样隔三差五发消息来,一会儿是要和他AA保洁阿姨的工钱,一会儿是你家有螺丝刀吗,一会儿是可以借用你家的浴室吗……
手机安安静静,对面的门也安安静静,没有乒乒乓乓的声响,没有焦糊味飘出来,没有人左一句霍凛,右一句霍凛……
拉开鞋柜,他的墨色拖鞋旁空空如也,真不知道她是粗心还是细心,不是落了这个就是落了那个,这个穿走了,那个又留下了,总在他家留点什么。
落地灯暗着,窗外的霓虹漫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耳畔寂寂。
月底是霍宛宛的生日。她素来爱热闹,将整间酒店顶楼包下来,办一场流光溢彩的派对,邀请名单拉得老长。
霍凛从另一场应酬脱身,顺路过来露个面。
玻璃电梯缓缓上行,途经酒店中庭时,咖啡座里,一抹正红色撞进视线。她还是那头短发,随意别在耳后,穿着一件红色上衣,配白色长裤,正坐在几个人中间,微微倾身听人说话。
一个月没见了。那抹红落在冷色调的酒店中庭,像一簇安静燃烧的小火,格外醒目。
不过短短几秒,她的身影便被楼层遮住,只剩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轮廓。
电梯门打开,热浪般的音乐和笑声便涌了进来。
外面候着的服务员恭敬道:“霍先生。”
他微微点头,迈步出去。
霍宛宛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下巴扬得高高的,向身边女伴炫耀:“我二哥,帅吧?”
他递上礼物,弯了弯嘴角道句生日快乐。几位眼熟的影视明星过来打招呼,他一一颔首,客气而疏离。
霍安澜在一旁和友人聊天,郑齐修看见他来,似有几分不自在。
霍凛走过去,语气随意:“郑老师,最近是不是为画展的事操劳过度了?看着有些疲惫。”
郑齐修笑笑:“画展还好,就是参加年轻人的聚会,确实有些不习惯。”
“宛宛淘气了些,又是家里宠着长大的,难免。”
正说着,霍彦雪和霍彦俊姐弟俩走过来。他们是霍望景的一对儿女,平日里和霍宛宛关系最好。
见霍凛也在,霍彦雪打趣说:“二哥,你是不是知道今天二伯母不在,才敢露面的?”
霍凛无奈地笑,“你们替我保密。”
又坐了片刻,他抬腕看了眼时间,起身告辞,“你们玩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周末的,还能有什么事啊?”霍彦俊追着问了一句。
“私事。”
他丢下两个字,拿起脱在一旁的外套,在霍彦雪意味深长的起哄声里转身朝电梯走去。
山庄的周老板很客气。
他说是恰好有笔生意要谈,便一起和程砚三人回港城。
面包车塞得满满当当,山庄自产的土鸡蛋、盐焗鸡和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给杂志社的同事们尝尝鲜,找了个司机帮忙开。周老板的商务车则带上他们三人。
车刚到酒店,《瞬市财经》副主编常潇然便打来电话,坚持要亲自过来道谢,请他们留在中庭咖啡厅坐一坐。
这也是程砚第一次见到常潇然本人,这位副主编比她想象中年轻太多了,简直是舌灿莲花,字字珠玑,从“助力乡村振兴的实干家”一路夸到“有文化情怀的企业家”。
周老板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说“哪里哪里”,又道这次要感谢程砚几人,不辞辛苦地去山庄体验直播,回头还要麻烦他们帮忙推广一下。
程砚俏脸微红。周老板真是太客气了,那是倒贴钱的直播,成交的单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最后几天他还自掏腰包给他们刷礼物撑场面。
终于,周老板在四人的轮番夸赞中,飘飘然地上楼去休息了。
常潇然让黄俊杰和王扬两人开面包车先走,她会送程砚回家。
主编李忠远天天嘀咕,公司的关系户越来越多,每一个都像菩萨似的供着,也不见那些大老板多照顾他们。也就曲凝看在常潇然的情分上,会把闻氏集团不少活动和专访交给《瞬市财经》,是杂志社唯一的大客户。除此之外,再没有谁替杂志社带来过什么实实在在的资源。
程砚,学历和脸蛋一样漂亮,挑不出错,偏偏跑来他们这家落寞的纸媒。
霍凛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常潇然还私下问了圈子里的朋友,原来是小姑娘好像得罪了人,之前的offer被搅黄了,大平台的工作找不到,才辗转落到了他们这间小庙里。
车上,常潇然笑问:“有没有想过转来新闻组?”
程砚正低头翻看手机里这趟出差拍的照片,闻言抬起头,“那我不帮周老板卖盐焗鸡和土鸡蛋了,是不是不太好?他可是倒贴了好多钱呢。”
常潇然失笑,“还挺讲义气。”
“不是义气啦,”她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心有愧疚,总觉得要有始有终。”
“行,那你先做着。哪天想转来新闻组,随时。”常潇然答应得很痛快。
“好,谢谢潇然姐。”
车子一路开到公寓楼下,岗亭自动识别了车牌。程砚注意到这个细节,有些意外,这小区的安保她领教过,刚搬过来的时候,外来车不许进。
常潇然大概看出了她的疑惑,一边找停车位一边随口解释:“我有个朋友住在这里,我时常过来,登记过车牌。”
程砚解开安全带下车,拎着行李箱和满满一篮子土特产,朝她挥挥手:“谢谢潇然姐,晚安。”
“晚安,早点休息。”
进了电梯,她对着镜面门看了看自己,衣着还算整齐,妆容也还行,就是好像稍微晒黑了那么一点点。
她伸手理了理刘海,又抻了抻衣摆。电梯门打开,对门静悄悄的,也不知道他最近还有没有住在这小公寓里面。
走过去按了按门铃,没人应,她等了几秒,又按了一次,依旧安静。
她索性把篮子放到他门口。里面装着一只盐焗鸡、一盒土鸡蛋。理由都想好了,反正她不会做饭,放她那里也是浪费,不如给会做饭的人,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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