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坐在一旁双手捧脸,主动开口:“我下周去尼泊尔出差。”
日色穿窗,落在她身上,光也暖,人也温。可她出口的话,与这一室暖光格格不入。
霍凛潜水下去,捞住水里的小人儿。
Luca被他托出水面,咯咯笑着扑腾了两下,甩了他一脸水。霍凛抹了把脸,把儿子放到池边坐好,拿起一旁的毛巾替他擦去脸上的水珠,自己才从水里站起来。
程砚见他听见了也默不作声,只好又道:“Luca说要跟舅舅待在一起。”
这一趟尼泊尔的工作结束,她就要正式转回国内。苏黎世的房子也不能再长租下去,得尽快和房东确认退租的时间。屋里的东西则要重新整理一遍,衣物和日常用品能带走的先打包,书和一些不急用的物品可以走国际搬家或海运,至于家具、电器这些带不走的,只能陆续处理掉。
Luca还在笑,小脚淘气地踢在霍凛的胸膛上。
霍凛一手就握住他的两只脚,又拿浴巾将他从头到脚裹了起来,抱着儿子迈上台阶。
程砚仍坐着,他抱着Luca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垂眸看她,神色平静,“我和儿子要去洗澡,你要跟进来谈话吗?”
程砚幽怨地瞪他。
Luca却还淘气,湿漉漉的小脑袋一甩,细碎的水珠顿时扑了程砚满脸。
“Luca。”
她眯着眼睛抹了一把脸,再睁开时,视线恰好落在霍凛身上。他刚从水里上来,泳裤浸透了水,紧贴着腰腹往下,勾勒出那道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
她怔了一瞬,耳根慢慢红起来,连瞪他的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落,只好飞快地别开脸,去看池边那一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植。
霍凛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抱着儿子往浴室走。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问她:“要跟进来吗?”
程砚咬住下唇,“不、要。”
早知道这样,她就不该跟来酒店。
她原本想着,等他把Luca送回公寓的时候,再单独和他说也不迟。偏偏小家伙每次出来见爸爸,都要拉着妈妈一起。她若是上班不来,Luca便也不肯来;而Luca不来,霍凛就会直接去公寓。更麻烦的是,他如今熟门熟路,午休时困了,便抱着Luca往她床上一躺。父子俩睡得心安理得,她晚上睡觉时都可以在枕头上闻见他的味道。
浴室里,霍凛调好水温,带着Luca过去淋浴。
小家伙站在地上,认真交代:“爸爸,我闭着眼睛,你快点帮我洗头。”
“好。”
霍凛伸手挡在他额前,另一只手把温水慢慢浇过他的头发,掌心轻轻揉开洗发水。
Luca果然闭紧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嘴里还不停催促:“爸爸,快一点。”
霍凛说:“已经很快了。”
“还没有。”
“那你再闭一会儿。”
霍凛不习惯这样的操作,又怕把水冲他眼睛里,于是三两下在小脑袋上揉了揉,冲水也干脆利落,不过片刻便收了手,“好了。”
Luca眯着眼睛抹脸,“爸爸,没干净。”
平时付奶奶、妈妈、舅公给他洗澡,都会耐心地替他揉一揉小脑袋,慢慢洗,慢慢冲,生怕哪里没弄干净。
哪像爸爸,洗头就跟完成任务似的,他虽然催爸爸快一点,但也太快了吧,闭眼都还没一分钟就结束了。肯定没洗干净。
霍凛说:“干净了。”
Luca小手在脑袋上胡乱指了两处,重新凑过去,“No, once more.”
霍凛只好再帮他冲洗一遍,又思忖着问:“Luca,妈妈要出差,你跟爸爸回去港城好吗?付阿姨也去。”
Luca张口想回答,可水吃进嘴巴里,他只能抿紧了小嘴,摇着脑袋,皱着眉咽下去,根本回答不了爸爸的问题。
……
2月的加德满都,天高云淡,空气里混着酥油灯和焚香的气味。日光照在满街五颜六色的经幡上,猎猎作响。
程砚和一个美国同事凯莉跟着MN的本地团队,做一个关于尼泊尔震后重建的深度报道。
这是一个常被形容为幸福感很高的国度,却也是南亚经济发展相对落后的国家。街头随处可见披着赭红僧袍的僧侣,也有蓄着长发、衣衫褴褛的苦行僧赤足走过尘土飞扬的街巷。
程砚跟着团队去了加德满都谷地周边几个重灾村,采访那些在地震中失去房屋、如今住在过渡安置房里的家庭。进村时,山路崎岖,车辆只能走到半途,他们常常需要下车徒步,踩着碎石和泥土往山里走。路上偶尔也会遇见背着登山包的外国游客、苦行僧,沿着同一条山道缓慢前行。
领队是个印度人,熟悉这一带的村落情况,也一路替他们翻译。
山坡上,几间低矮的房屋零零落落地分布着。新砌的砖墙与旧屋残留下来的石块交错在一起,几处屋顶覆着颜色不同的铁皮。
远处,一个围着头巾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半塌的石墙旁走过去,孩子脚上穿着一双明显大了一号的拖鞋,小心翼翼地缩着脚,露出的脚趾发着紫。
领队说道:“这个村子原本就不大,现在留下来的也没几户了。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现在留下来的,多半是老人和孩子。但城里的年轻人又想着出国务工赚钱,所以街上可以看见不少语言机构。”
山里不缺神佛,转过一道山坳,常常便能看见一座小小的寺庙,或是一方不起眼的佛龛。
回城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街上到处是摩托车穿行。程砚透过车窗看见几个人赤着脚,合力抬着一具用白布裹住的遗体,从街道另一头缓缓走来,行人默默让开一条路。
领队说:“他们要把家人送去帕舒帕蒂纳特神庙,在巴格马蒂河岸的火葬台举行最后的仪式。”
本地团队已经习以为常,凯莉却拉着程砚下了车,表示要去围观。
空气里弥漫着焚香、酥油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败与木柴燃烧混杂的气味,恶臭扑鼻。她很想戴上口罩,可看了看周围那些双手合十、面色平静的人,到底忍住了。
河岸两端,有人静坐,有人祈祷,也有举着相机的游客,还有猴子在河上的电线绳上穿行。
领队见她们感兴趣,便在一旁低声讲解,说焚烧尸体的工作,在当地是只有高种姓才能从事的职业。火葬台每天焚烧着遗体,骨灰直接扫入巴格马蒂河,河水又流向印度恒河。
烟霭缭绕中,死亡不是忌讳,而是河边上日复一日的仪式。人走了,肉身归于火,灵魂归于河。生与死,是同一场轮回里的两头。
程砚屏着鼻息静看了好一会儿,内心平静又隐隐有些想哭。
夜里,她发起了低烧。
昏沉之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温柔勇敢又明亮的妈妈、外婆、小姨。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有人在厨房里叫她吃饭,有人在书房里教她功课,有人站在门口目送她出了门。
程砚回头看着,门里亮着灯,想再走进去,可无论怎么走,都始终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她在梦里很难过,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可下一秒,画面倏忽而变。
她仿佛又跌回另一个熟悉的夜里。
有人俯身靠近她,熟悉的气息覆下来,带着一点淡淡的酒意与木香。她想躲,却没有力气。
柔软的唇落在她唇上,轻轻含住,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随后一点点加深,吮吻着她,偶尔又带着克制不住的轻啮,再重重地压着她的舌。
那感觉太熟悉了。
“霍凛……”
她在梦里低低叫了一声,凭着自觉抱住他,手臂用力收紧,感受着他宽大的手掌穿过她散乱的长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根。
“还难受吗?”他嘴唇贴着她额头。
程砚闭着眼,脸颊贪恋地轻轻蹭在他颈侧,“难受,很难受。”
“你发烧了。”
她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视线模糊,昏黄的灯光落下来,她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看清坐在床边的人。
真的是霍凛,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眉眼间带着倦色和心疼,手还搭在她发间。
而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那个印度领队、美国同事凯莉,还有一名提着医疗箱的医生。
“我……发烧了?”
领队笑说:“你昏睡一天了,你先生下午刚刚赶到这里。”
霍凛轻抚着她已经不怎么发烫的脸蛋,片刻后,用力揉了揉,回过身看向几人,客气地道了声谢。
领队连忙摆手,说了几句不用客气,又笑着打趣了两句,凯莉也跟着送上几句祝福,医生则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几个人便很识趣地退出了房间,顺手替他们带上了门。
屋子安静下来。
她这次来尼泊尔,新闻社为外派记者统一购买了海外差旅保险,她填写紧急联络人时,留下的号码是霍凛。
大概是她在这里突然发烧,领队联系了医生和保险公司,然后,他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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