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111)

  霍凛坐在树底下,扯了唇角回答她的话,“她有些线上工作,卡着时差。”

  谢蕴章看着他眼底那一点难掩的颓然,心中亦是了然。之前,她也是佯作不知,想着年轻人由他们解决。她自认自己儿子一向是很出挑的,生得英俊,性情端正,克己复礼,做事有分寸,身边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

  程砚离开后,又发生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这三年,霍凛心中苦闷,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沉。也就这段时间,她才又在他身上看见一点久违的松弛。

  “阿凛,在霍家,我们母子两就是一个小家。”

  谢蕴章望着不远处的Luca,轻轻叹了口气,试图帮他把眼前这团乱麻,一点一点理清。

  “你应该换一个心态,你要想的,不是让他们母子来加入霍家。而是你,要去加入程砚和司南的那个小家。”

  霍凛艰涩启唇,“她不肯。”

  谢蕴章听得心里一酸,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这些年,她介绍了无数女孩子,可霍凛每一次都只是淡淡摇头,说不合适。哪里是不合适,不过是心里早已经住进了一个最喜欢的人,旁人再好,也很难再走进去。

  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他从小便有自己的主意,如今好不容易重新遇见程砚,又多了一个司南,这一辈子,大概是怎么都放不下了。

  餐桌上的菜做得精致可爱,都做成了城堡和小动物的模样。Luca坐在霍凛身边,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见谢蕴章一直没有靠得太近,渐渐也放松下来。

  谢蕴章便趁着他低头吃东西,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小牛肉,“司南,这个好不好吃?”

  Luca点点头。

  谢蕴章眼睛弯起来,又给他夹了一点蔬菜,“那这个呢?”

  Luca看看碗里,又看看她,还是点头。

  谢蕴章也不敢多夹,坐在那里看着他吃,等他全部咽下去,轻声问他还想吃什么。

  小家伙中午没有午休,饭没吃多久,眼皮已经打架要睡觉。

  谢蕴章一眼便看出来,见付阿姨正要起身,轻轻摆了摆手。她伸出手,小心地把Luca抱了过来。

  Luca大约是真的困极了,到了她怀里也没怎么挣扎,迷迷糊糊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脑袋一歪,便靠在她肩上。

  “睡吧,奶奶抱。”

  霍凛坐在一旁,见Luca身上的衣服单薄,便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递过去。谢蕴章接过来,仔细裹好,又将衣角往上掖了掖,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车子到公寓楼下时,付阿姨先抱了Luca上楼。

  谢蕴章从包中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霍凛,“看看吧。我从朋友手里买过来的。司南在这里,总不能每次都在外面见。住酒店也不合适,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

  霍凛接过,低头翻开,眉心微微蹙起。

  是这附近一套洋房的资料,闹中取静,独门独院,前后都有花园。房子本身的价值已经十分可观,更不用说这一带寸土寸金,一向稀缺,有价无市。

  谢蕴章只道:“手续还没办齐,我本想直接挂在司南名下,不过他现在户籍这些都还没办妥,直接放在他名下也麻烦。要是现在就送给程砚,我又怕她多想。”

  他翻了几页,抬眼看她。

  “我没擅自做主,你自己决定。”谢蕴章拍他肩膀,赶他下车,“把后备箱的礼物提上去,我就不上去了,怕程砚尴尬。”

  霍凛回神,下了车,来来回回搬了两趟,才把谢蕴章准备的东西搬上楼。

  程君实看得眉头直皱,“这怎么天天过得跟嫁女儿似的?”

  程砚低头看着堆在玄关的东西,觉得胸口很闷,仿佛有人将她按进水里,但明明没有人伤害她,她却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她不是不知道谢蕴章的好,也不是看不见霍凛这些日子做的每一件事。她若拒绝,便好像成了不识好歹的人;她若接受,便只能一步一步走进别人替她铺好的路。一张温柔织就的网,从四面八方慢慢收拢过来,束缚着她越来越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程砚抬起头,“舅舅,我们今年回苏黎世过年吧。宁城又不下雪,我们带Luca回去。”

  程君实讶然,“你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

  “我和付阿姨先带Luca回去苏黎世,我会和霍凛直接说。他要是不同意也没办法,总不能拿刀逼我。”

  别人的善意,是别人的事;她接不接受,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必因为别人都是好意,就一定要迁就,一定要勉强自己。她也可以不讲道理、不通情理,那是她的边界,不是她的过错。

  善意亦如绳,柔而能缚。不可因它柔软,便随它牵行。

  ……

  港城,临近过年,朱姨开始盘点年货。

  只是今年的东西,实在有些古怪。

  谢蕴章送来的东西一箱接一箱,除了往年那些茶叶、补品,竟还多了不少女士护肤品、珠宝首饰,以及一大堆儿童玩具和衣服。

  朱姨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玩具上了楼,敲了敲书房的门。

  “先生。”

  霍凛抬头:“怎么了?”

  朱姨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迟疑道:“这些……是不是送错地方了?”

  霍凛看了眼,没言声。

  朱姨又忍不住道:“以前催婚,也没催到这个程度啊。”

  分明连儿媳妇、孙子孙女以后要用什么,都已经开始操心了。

  霍凛捏着眉心,“直接搬到一楼的小书房去。”

  朱姨应了一声,关了门出去。

  程砚笃定他不会拿她怎么样,通知他一声,就带着Luca回去苏黎世了。

  他好像确实没有别的路可走,像上一次那样去机场把她堵回来吗?

  可她既然已经决定要走,便不会因为他的阻拦改变心意。何况如今有了Luca,他更不可能真的做出什么让她为难的事。

  可他还是去了机场,又一个人回了港城。

  霍家年夜饭,依旧在半山邸,操持的是霍望春夫妇,菜色和往年一样,人员比起之前也就少了老爷子。

  一张大圆桌,没一张笑脸。

  霍望景已经出狱,人瘦了一圈,坐在那儿不怎么说话,偶尔拿筷子拨两下菜,又放下。霍彦雪和霍彦俊姐弟也没了往日的活泼,一个低头刷手机,一个盯着天花板发呆,满脸都是不耐烦。

  谢蕴章想着让霍凛去苏黎世过年,可这死小子,好像犟上了,说什么也不肯去。说是,既然她想孙子,就自己去吧,反正程砚不会拒绝的,喜欢这样有边界感的交流。

  谢蕴章听得火冒三丈,当场踹了他几脚。霍凛挨了踹也不躲,只改口道,实在着急,他可以联系闻家。闻家来往苏黎世习惯了,那边有固定的公务机托管公司,机组和航线都是现成的。

  霍安澜带着霍宛宛来,本想着探探霍易敬在纽约那边的项目,看能不能跟着分一杯羹。她来得早,坐定之后先笑着跟霍望春夫妇寒暄了几句,可夫妇俩板着脸,她热脸讨了没趣。

  江亭晚坐在霍易敬身侧,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衬得眼红脸白。

  霍望春按照规矩,说了几句新年祝词,词是老词,调也平,掀不起波澜。

  说完之后,偌大华丽的餐厅,又静了许久。

  霍望春抬眼示意霍易敬和霍凛也说几句,如今霍家就靠这两个年轻人撑着。

  “有件事,趁着今天人齐,我说一声。”霍易敬端起酒杯,“我和亭晚,年后办离婚。”

  江亭晚的眼泪砸在了汤碗里,放下筷子,起身离席,一个人上了楼。

  四年婚姻,说结束就结束了。

  还是在年夜饭的时候,当着全家的面说了出来。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地响着,半山一片喧腾。只有这栋老宅里,只闻摔筷掷碗的声音。

  连廊下,远远看得见维多利亚港上空的烟花簇簇地绽开。

  霍凛给对面的霍易敬递了支烟。

  霍易敬接了,就着他递过来的火点上,火光一闪,映出额角新贴的那块纱布,白得刺眼。

  “怎么和嫂子要离婚了。”霍凛问。

  霍易敬偏过头,吐出一口烟,“想离就离了。”

  “结婚不好吗?嫂子还为了你去纽约进修读书。”

  霍易敬阴沉一笑,“挺好的。”

  他像是不想多说,懒懒地靠在柱子上,“你怎么不去苏黎世?2岁大的儿子,你也是命好。程砚的胆子更是了不得。”

  霍凛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廊下的花盆里,看向院子里那片被烟花照得时明时暗的树影,“去了也是找不愉快,先陪我妈过个年吧。”

  他不想自己这个年过得不痛快,还连累她也战战兢兢,不得自在。到时候,她碍着Luca和谢蕴章都在场,不得不挂起一副面具来应付,那样的话,这个年就谁也别想安生。

  一年之初,还是高兴些好,也算讨个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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