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复摩挲着,纤软的睫羽擦过指腹,薄薄的一层,无法确切地感知,只有心尖细细密密的痒昭示着它确然存在。
周仪嘉直起身,心血来潮道:“要不我改天预约一个吧。”
梁希丞恋恋不舍地放开手,“不要。”
“为什么?”
他随口遮掩:“现在这样就很好。”
周仪嘉对他绽了个笑,连说再见的时候都笑眸灿烂。
好像她才是更知足的那个人。
珠宝展的宴会上有不少圈子里的熟人,彼此聊一些“亲爱的最近在忙什么”、“替我向周叔叔问好”之类的重复话题,然后又互相拉着自拍修图,亲昵地发上社交媒体。
和同龄女孩相比,周仪嘉出席这种场合的频率不高。她骨子里和尹子姗类似,这么多年以来她们俩只有毕业时穿学士服的合影,以及在公司年会上的全员大合照。
但在这里,她不再是周仪嘉。“周南盛女儿”的身份给她带来毋庸置疑的资本,几乎给了她迄今为止拥有的一切。因此,她在会场聊到深夜,在每一张合影上粲然微笑。
宴会结束已是午夜,梁希丞醒来看到手机上有周仪嘉刚发来不久的消息。她一个人自娱自乐,对他说见到了他的堂妹,比小时候漂亮很多,可惜没打上招呼。又感慨说女大十八变,她也是看了座位牌才认出对方。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堂妹的社媒主页。
梁淑怡在美国读寄宿制高中,经常在网上发一些生活照,积攒了不少粉丝。这次回国过感恩节假期,更新频率依然频繁。他打开她今天发布的现场图片,满眼珠光璀璨,还有和女明星的亲密合影,但没发现周仪嘉的踪影。
梁希丞机械地划完十八张live图,忽然在一张图的角落里瞥见了一抹鸽血红。
她处在照片的暗部,只有一个侧脸,身旁站着一位穿西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向她介绍一款钻石胸针。周仪嘉在live图晃动的瞬间微微仰头,向他笑了笑。
梁希丞反复播放了几遍。
周仪嘉已经习惯收不到回复,独自絮叨了半天,打开管家应用看见他的床头灯在关闭状态,刚想要发一句晚安,结果发现那盏灯猝不及防地亮了起来——她有些紧张地输入:「我吵醒你了吗?」
梁希丞突然给她回过来一个电话。
周仪嘉接起来,声音有些僵硬:“……怎么了?”
“没有吵醒。”
他刚醒来的嗓音微微有些哑,隔了一会儿才说:“刚刚梦到你了。”
周仪嘉不由自主地拿正了手机。
也许是因为走到了室外,夜风袭来刮乱了心跳,她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梦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只有安静的磁波,梁希丞似乎不愿意复述,只模棱两可地概括,声音轻得像风:“梦见你在堆雪人。”
他回避这个话题,默了一阵,忽然说:“你要在那里待多久?”
“不会很久。”周仪嘉一五一十地交代,“待个几天,见一见那边的朋友,就回北京。上次那个公益片的插曲我接下来了,要回去录个demo。”
听起来,年前都没有回上海的打算。
“生日也要在北京过吗?”
“应该是。”
周仪嘉的生日在初冬,一个很好记的日子,就在不久之后。
她试探着问道:“你最近有没有去北京的出差计划?”
“为什么需要出差计划。”他喃喃道。
“……不需要吗?”
周仪嘉眼睫一落,裹住披肩,从冷风中钻进车里。电话里的人耐心很好地等着她窸窸窣窣的动静结束,才重新开口,说——
“不需要。”
第19章 许愿绳。
北纬三十一度的上海很少下雪,偶尔见到“雪”的字样,是在冬季的雨夹雪天气里。冷雨彰显着冰雪的气温,又藏起了雪的踪迹。
周仪嘉无法回忆起一场与梁希丞共同经历的雪,但能轻易想起许多一起度过的生日。
成年以后她变得没那么在意生日,通常是朋友更热衷于为她庆祝。但在成年之前,她每一年的生日会都格外隆重。
他们都记得有一年,周仪嘉一定要把定好的生日会时间改期。她妈妈不能理解,哪有生日改期的说法。其实原因是当天梁希丞在其他城市有一场考试。
梁希丞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方法,才说动了家里人同意她这个离谱的决议。他回来的时候只遇到一场除了日期变动以外并无任何特殊之处的宴席。
周仪嘉好似领会错了“不需要”的含义,率先说:“没关系,生日什么时候过都一样,可以迁就你。”
她的语气稀松平常,尾音轻佻,好像只是随口讲了件趣事:
“反正也不是没有迁就过。”
梁希丞听她说话一般都是为了助眠,但今晚愈发地难以入睡。
罪魁祸首却说时候不早,不应该打扰他这么久,她马上要开车回家,是时候道晚安。
通话结束,屏幕浮现出日历。
距离周仪嘉的生日还有半个月,中间是她不会出现的空白。
*
J-Music合作的公益基地在雪山脚下,飞机落地之后还有大半天车程。
周仪嘉在路上拍了张照发朋友圈,收获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多是不太熟的人在评论区吹捧,对她突然投身山村建设表示震惊。
其中包括Alex。自从上次她婉拒了三亚的行程之后,他们再也没说过话。但是Alex似乎对她还记忆犹新,把她的朋友圈转发给沈湘,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这位姐姐还搞慈善?」
被损友沈湘截图发给了周仪嘉本人。
周仪嘉扫了一眼,没有回复。
同行的还有阿硕和几个工作人员。开车的老袁正给他们介绍:“我们去的那个镇子算这里条件好的。零八年地震的时候震塌过一次,这几年援建工作做得不错,比以前发展得还要好。”
“那也是山区。”阿硕手持三脚架录着vlog,调侃说像在给大小姐拍《变形计》。
镜头一转,他把取景框对准周仪嘉,又啧了一声:“话虽这么说啊,你也别一直搁那儿刷视频。咱们这趟有任务,得出点宣传物料。能不能拿出点企业家的气质?”
镜头里的人置若罔闻,灵魂仿若不在场。
只微微动了下唇——“在学了。”
视频在她眼前又循环了一遍。
画面来自一个投资行业的峰会,本该无人问津的商业会谈,前阵子就已经圆满落幕,这两天被莫名翻了出来。
直播片段像素有点糊。整肃的会场、面目模糊的商界精英,唯独他姿容出众,遥遥一个短暂的回眸,傲然不可接近。
视频只拍了十秒,就有两个安保人员入镜,出言阻止拍摄。但依然获赞万千。
热门评论列举了许多小说人物。那些主角名对她而言都很陌生,但那些人激烈地争论,说比起这位,明明更像另一个人。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反驳,想说:不是的。
他的名字叫梁希丞。
周仪嘉把短短十秒看了数十遍,犹如饮鸩止渴,直到发布者将视频删除。
她放下手机,风从车窗间灌入,捎来些许尘土气味。抬头望去,外面已是海拔三千米的高原。
受捐赠学校的校长和几个基层官员接待了他们,签署捐赠协议并举行仪式。刚一结束,周仪嘉不负责任地抛下阿硕,自己去校园里闲逛。
支教小学的学生其实没那么可爱,调皮捣蛋的占多数,纪律很差。前来支教的音乐学院女生大多刚上大一大二,个子小小的镇不住场面,有胆子大的男孩不愿意听课,从后门溜走,恰好撞见周仪嘉。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见到大人还是会发憷,下意识以为她也是老师,眼神里有些惧怕。
周仪嘉看着逃课的男孩子,说:“我以前也爱逃音乐课,不过我那个老师不行。里头这个姑娘多可爱。男孩子不要老让女孩子伤心嘛。”
不知道哪句话让人高马大的藏族男孩脸憋得通红,左顾右盼还是逃回了教室。
周仪嘉把这些琐事都说给梁希丞听,但一时没有得到回音。
他像一只候鸟,有天然生就的习性,而她要做的是一片静谧的沙洲。
她在黄昏的教室门前,坐了整整一节课。心情很像过去等梁希丞放学,一直等到晚霞出现。隔着窗框,他们保持恒定的距离,她静静望着他,不觉得这是等待,反而觉得是从他生命中偷来的时间。
一生当然是比一节课更漫长的时间。但假如梁希丞纵容偷窃,她也情愿止步不前。
当晚,学校举办了庆功宴,席间还有音乐学院的志愿者队伍。
一身活力的大学生,浩浩荡荡十几号人,来向资助方敬酒。阿硕出面喝了这一杯,聊到他在音乐学院交换的经历,学生们一下子找到了共同话题,一口一个学长,迅速跟他打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