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仪嘉心想,周至灏在某种程度上没有说错。也许只有相亲对象,才会正襟危坐,在最正式的约会场所,略带生分又故作自然地寻觅共同语言。
她把目光投向舞台,从台上这支来自洛杉矶的爵士乐队成名前的地下演出,一直讲到大众流行的那部著名电影。
又说她有去《爱乐之城》里的格里菲斯天文台,在屋顶的望远镜里尝试过寻找星星。可她一点天文常识都没有,只能仰观浩瀚的星空,找不到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那一颗。
梁希丞安静地聆听,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去的Griffith?”
“就是《La La Land》上映的那一年,夏天。”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时候我在UCLA访问。”
“哦……”她在脑海里铺开洛杉矶的地图——
穿过比弗利山庄,沿着日落大道,其实他们曾经只相距四十分钟的车程。也许当她俯瞰城市夜景的那一毫秒,在无数斑斓璀璨的街道中央,也曾掠过他近在咫尺的一束光。
而她却在山顶的天文台,为一颗无法观测的小行星深怀怅惘。
“我本来对那个电影没多大触动。你这样会害我记很久的。”周仪嘉憾然喝掉半杯酒。
她的那杯很快见底,非常没有包袱地和他交换了酒杯。这是不太合乎社交礼仪的行为。大约真正的陌生人会矜持地选择再点一杯。
可她觉得在梁希丞面前无所谓。所以离开的时候几乎把他的那杯也喝完。
酒精令她有些飘飘然。走到室外晚风一吹,让人很想像电影里面一样,张开双臂摇摇晃晃地走路。
周仪嘉还没有喝到这个程度,所以只能在心里想一想,边走边回忆自己干的傻事,笑着说:“可以给陈叔安排一些其他工作吗?我好想劫走他的雇主。”
答案出人意料:“他本来就在休假。”
“真的吗?”周仪嘉瞳孔微张,“那我这个代班出现得好及时。”
停车场距离不远,但他们绕着夜晚的小径转转悠悠,并不在意时间的流逝。
梁希丞在一棵香樟树下停步,温声道:“他请了两周的假。你打算在上海待几天?”
周仪嘉忽然驻足,转身看着他。
其实她周末就要飞走,在上海确实时日无几,但依旧大言不惭地说:“又不是不能改期。只要你同意,我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她仰起头,凝视他眼中柔柔的光,揣测有没有把人哄开心。
晚风拂过,她的衣角在风中微微扬起。
这一周的气温还算温和,散步的时候不觉得冷。但这样站久了,周仪嘉还是察觉到几缕寒意。垂坠的面料随着凉风一寸寸滑下了肩膀,她索性不再管——“要不要往回走?”
“觉得冷吗?”
“嗯,有一点。”
周仪嘉刚要转身,忽而见他缓缓靠近了半步,和她面对着面,分享树干的两侧。
路灯下,树的影子将他们的身影包围,随风若隐若现。
周仪嘉的外套设计上只有一粒扣子,梁希丞自然地替她拢好,将它扣了起来。
他比她高上半个头,路灯将他低头时的神情映得分外温柔。只是一颗扣子而已,却扣得缓慢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种深刻的执念,想知道当初做这个动作的人是什么感觉。
“以后不要这样穿衣服了。”他放下与回忆里截然不同的衣扣,低低地嘱托。
作者有话说:
修文前连载的时候好多人误会说男主管女主穿衣服,为了预防出现这个情况,上课不认真听讲的同学请返回第12章 结尾复习
第18章 梦。
梁希丞到家之后,再次收到了周仪嘉的消息。
「虽然是临时司机,但应该也能拥有你的行程表吧?」
「小少爷。」
这个称呼让人一下子回到遥远的小时候。周仪嘉在手工课上做过一种形状诡异的饼干,一定要他尝一口。他因为体质缘故对所有成分未知的东西都怀有谨慎之心,满脸写着抗拒。周仪嘉哄了半天无果,立掌起誓:“吃出问题来我会对你负责任的,小少爷。”
这三个字是嘲弄,又像是无奈的纵容。
周仪嘉等了几分钟,等来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对方自称是梁希丞的助理,不仅向她传送了完整的行程表文件,还向她索取了一张正面照,说要录入公司总部和梁希丞住宅区的人脸识别门禁系统。
交接完毕,还发过来一串密钥。
周仪嘉向助理道过谢,一边下载对方指定的软件,一边向梁希丞打趣:「贵司的司机入职手续也太复杂了吧。」
梁希丞回复:「很麻烦吗?」
周仪嘉刚要说不麻烦,随手把密钥输入进app,发现这居然是一款智能管家应用。
她不仅能打开公寓门锁,甚至可以远程操控他的床头灯。
「……」
梁希丞好像不明白状况,问:「怎么了?」
周仪嘉只好闪烁其词,说没什么。
虽然这些功能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周仪嘉本本分分,每天只在他去办公室的时候出现,其余的闲暇时间不多叨扰,甚至连公司的大楼都没有进去过。梁希丞会在日落时分,收到她简洁的一句「到了」,然后在停车场和她会面。假如周仪嘉没有别的事,会陪他一起吃一顿晚餐。
他们好像回到了从前。又不该只是回到从前。
直到某一天,梁希丞的会议时间超出了预计,周仪嘉发完「到了」之后久久没有收到回音,最后他说,可以上来等。
周仪嘉顺利通过门禁,随前台去一间透明的会客室等候。
她坐在沙发上,外面一会儿进来一个人给她倒咖啡,一会儿又换一个人进来给她端茶点,目的昭然若揭。周仪嘉说:“我只在这里坐一会儿,不用喝什么。”
实习生模样的女孩子才讪讪退出会客室。
她们退出去,然后撕开镇定的外衣,互相兴奋地交流八卦:“哪里来的消息,准不准,这个真的是少奶奶?”
“桓哥说的吧。你有没有看到正脸?”
“没有,好想进去再看一次。”
“反正是天仙。”、“人也很温柔。”
……
周仪嘉很受用这些五花八门的误解。认识梁希丞的二十多年里,她一直都知道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性格、志趣都没有丝毫交集,本该是两条平行线。过去形影不离,全靠她的“偏要勉强”。
而在一无所知的路人眼中,他们却是天作之合,金玉良缘,人人皆道般配。
梁希丞来找她的时候,外面隐有几分骚动。
周仪嘉很少打扮得这么庄重,精心打理的长发拢在肩侧,身穿一条白色丝缎长裙,右手缀一枚色泽饱满的鸽血红,素雅又艳丽,仿佛随时能接受时尚杂志的专访。
不少目光停驻在她的身上。一部分是出于对老板私生活的窥伺,另一部分,亦有审美上的欣赏。
梁希丞的眼中闪过一缕光芒,但转眼,又已是清肃的一张脸,问她打算吃什么。盛装亮相的某人若无其事地告诉他,她晚上受她母亲委托,要去出席一个珠宝展的晚宴,所以把他送回去之后就得折返。
下电梯的时候,他的脸色分明地不愉快。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梁希丞开口道:“总是特地过来,不会累吗?”
周仪嘉有些意外:“你不想见到我吗?”
她的耳畔坠着同一套浓艳的鸽血红,纯净无烧,令那双眼眸都折射出动人的色泽:“可是我想看见你。”
周仪嘉永远言之凿凿,擅于织罗悦耳的空话。梁希丞无从指摘,只能默然接受她的安排。
他是几乎没有私生活的人,所以无法理解她的这些活动——周一是约了私人医师做皮肤筛查,周二有一位制片人引荐她见某公益片导演,听说有想让她写插曲的打算,周三要去朋友新开的店面捧场……
周仪嘉看起来游手好闲,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找他,实际上真正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
好像对她而言,从他的日程表上占据这点时间便已足够。
回程的路上,梁希丞又变得很安静,下车之前才问了一句:“你的航班是明天吗?”
“嗯明早,先飞成都。”
他望着她的侧脸,试图从她的眼中寻找一丝留恋,但周仪嘉只是茫然,不明白他的沉默是为了什么。
夜色阑珊,将她的脸庞衬得楚楚动人,却找不到理由触碰。
她被他凝视太久,竟然说:“你觉得我去种个睫毛怎么样。”
“为什么要种睫毛?”
“因为好像没有你的长。”周仪嘉解开安全带,俯身靠近他端详,似乎很介怀这件事,“不觉得吗?”
梁希丞伸手轻轻拨了拨,不觉得有什么分别。周仪嘉双眼止不住眨了眨,嘴上说:“再摸又要掉两根了。”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默许这个亲昵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