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进了门,将软边毡帽摘下,未来梨佳便去给他倒了一杯方才烧好的热茶,这才离得近了些,他的肩头被风雪洇湿了,浑身上下浸满了凉气,好似在风雪中待了许久一般。
“旦那,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是有什么事情吗?”这个年代,每一天都在死人,每一天都在发生动、乱与战争,不论是看得见的眼前还是看不见的远洋海角,皆是如此。
只是这一次她见他如此模样,眼眶通红,神情寂寞。
“梨佳酱,我需要回一趟日本处理一些事情,你现在孕期不方便再继续劳顿就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冲田春政将湿了的大衣脱了去,重新换了一件新的。
温暖的室内稍稍驱逐了些冷意,未来梨佳上前抱住了他,有些犹豫的开了口。
“发生了什么吗?”
冲田春政顿了顿,回抱住了她,眸中血色越发的明显:“日本部分将官发动变革,杀死了我的父亲。”
“……怎么会,他们怎么敢?!”未来梨佳眸中满是惊讶,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是啊,如同未来梨佳所说,他们怎么敢?
可是哪怕冲田近身居高位,拥有权势,可是却抵不过亡命之徒的搏命厮杀。
那些人本就是叛军,他们不在乎后果会怎么样,因为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疯狂的,他们只需要杀死他,达到目标完成既定的任务。这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危险无处不在处处相随。
他只松松的抱了抱她,随即松开了手,扶住了她。
“梨佳酱,你好好在上海等我回来,我回东京一趟。”他买了两张票,去一张回来一张,他没有打算带她一起回去,回国的路凶显未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带她回去。
才离开日本不过一个月余,他就又重新坐上了回国的客轮,看着碧海蓝天,可心境却变了又变,仅仅一个月竟是如此一番欢悲境地。
冲田春政回到日本家中时,已是袭击后第四天了,家中一片冷寂,只剩下纯子和祖父了,纯子憔悴了不少,眼睛下一片青紫,见着了冲田春政回来了,便是忍不住扑进了哥哥的怀里,哭的一塌糊涂。
哭了好一会,纯子才松开了他坐在榻榻米上,开始一边抽泣着,一边勉强将那日发生的事情经过慢慢讲述着。
只是她的话语不能描述那日所发生的千分之一。
那日在睡梦中她听到枪声惊醒后,担心疑惑的上了楼,来到了父母亲的房间里,那时候还是凌晨五点多几分。
随后她便亲眼见着了那鲜血淋漓的场面,亲眼见着父母相拥而死的模样。
刽子手成功杀死冲田近后,他们却同声泪俱下的纯子说着抱歉并且解释说他们本不想杀这个女人,可是她护冲田近在身下,这才没有办法将她一起杀了。
纯子酱一边抽泣一边面容愤怒:“他们为什么可以用这种礼貌的口稳,来做着这样凶残的事情,是妄想别人在日后饶恕他们吗?!呵呵,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他握住了她的手,轻拍可拍她的背,轻声安慰道,“他们的确不可饶恕,他们的只会被逮捕被镇压,迎接他们的只会是死亡。”
是啊,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差。
看起来一个谦和有礼的人,却可以随手拿起长刀劈砍着同类。
他无法形容,可是他明白为什么会诞生这种现象。
如今冲田近死了,母亲也死了,这个家就剩下他们兄妹二人了。
丧事在他回来后定下了日期,家中气氛始终如同冬日一般冷冽,没有了父亲母亲的家,便好似没有了生气。冲田春政开始担起了家中的家长之职,家长的责任加身,家中事情他便也格外上心,事无巨细也都经由他手决断,这一时间倒是颇为忙碌了。
冲田纯子才不过十六岁,虽然这个时代的法律里已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可是在他看来仍旧不过是个未成年的孩子。
除了家事上的事情需要他,妹妹的心理也需要他去建设,自他回来后,她便感了风寒,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力又鼻塞流涕,额头摸起来便烫的厉害。
买了几副中药,熬着吃了几天,在冲田春政的看护下才好些了。
报纸上的消息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略有进展。兵变发动者被天皇强制镇压,叛军全部被捕剥夺军阶。
三月,丧葬完毕,冲田纯子还要继续学业,她目前就读的高等学校只差这半个学期便可以结业了。
问她结业后去哪里就读大学,她说她想去美国,冲田春政对此无比赞同,美国多好,在这个时代那里是远离战争的一片不可多得的净土。
家中事务结束以后,他重新坐船回了上海,上海这边的销售公司,奉天那边的工厂,一并也都压在了他的身上,若不是有着长久的积累和足够信任的工作伙伴,他估计也早就累垮了。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
四月、五月接踵而来,日子渡过最艰难的时期之后,一切都又慢慢的回归正轨了。
五月底的时候,他便放了很多公司的事务,主要在家中陪伴着未来梨佳了。
现在她已有近九个月的身孕了,晚上睡觉也只能侧身睡,平日里便由他扶着,在房子里慢慢走动着,她走的很慢,每每走一圈下来,便要些时间,按照她的说法是多锻炼走动可以提高体质,到时候有力气生娃。
同时也因为怀孕的缘故,她的双腿开始由于增大的腹部压迫下腔静脉变得浮肿起来,往往要休息揉捏好长时间才会消退。
第六十五章
六月中旬, 冲田纯子结束了学业,一个人待在空空如也家里已是无聊至极, 叔伯的家又不想走动,向来活泼的她, 征求了祖父和冲田春政的同意便来了上海。
此番来上海却也不是为了旅游的, 只是单纯的想来看看嫂子和即将出生的宝宝。
冲田春政向来是非常爱护这个小妹妹的, 见她愿意来中国自然是非常欢喜。
纯子乘坐的客轮快要到达的那天下午,他早早的就去码头那里守着了。小妹妹不会中国语, 他也不会放心给个地址就让她一个人找路的。
在纯子来了以后的第八天,也就是六月二十三, 这一天的早晨,冲田春政正在喝茶, 突然听到楼下纯子酱慌里慌张的喊他的名字,便急急忙忙的跑了下去。
见未来梨佳扶着腰部,面色苍白,心中便立即悬了起来,也兴奋激动紧张了起来。
“你怎么了?是要生了吗?”冲田春政还是有些慌的,她虽然知道女人生孩子很疼很危险,可是却也没有生过,只知道理论也没有实践。
可尽管他心跳加速, 有些慌慌的, 但是表面镇定无比,此时他知道他必须要镇定,总不能所有人全慌了。
“我感觉腹部有下坠感, 同时伴有强烈阵痛,应该是快要生了。”
未来梨佳慢慢说着,因为疼痛整个小脸都纠结了起来。
他将未来梨佳抱了起来,向门外走着,一边走一边安慰着。
“别怕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可他内心中紧张万分,只觉得这两个别怕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将未来梨佳放在后座上,带上了纯子酱在后面照顾着她,当即开车驶向了医院。
进了医院,护士便将梨佳酱安排了床位,等待宫门开指,他则去办理手续。
他办理好手续又急急忙忙的跑去了病房,见她疼得满头大汗,双手使劲抓住了白色的床单。
看着了她,冲田春政心中便好似踏实了不少,走到她的床前,握住了她的手。
“梨佳酱,我来了,我在这里,如果疼就喊出来,抓着我的手,咬我的手也成。”
未来梨佳听着她的话,心中升起暖意,鼻子酸了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腹部的疼痛一阵又一阵的向她袭来,不停地折磨着她,她是医生,她心里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可这持续的阵痛还让她忍不住哼哼起来,不知何时额头已经遍布冷汗。
冲田春政见她这样疼,刚刚来的护士此时又走了,他也变得紧张起来,时刻注意着她的变化,见着护士进来了,便问她是不是能进产房了,大概什么时候能生孩子。
这种迫切紧张又兴奋的感觉他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
终于折腾了很久,孩子在凌晨2点35分生了下来,是个女孩,6斤半左右,母子平安。
他在医院的走廊坐了3个小时,天便亮了,他不忍心去打扰梨佳,她实在是累极了,只先看了看孩子,看着孩子皱巴巴的小脸,心中除了喜悦还有几分懵然。
这就是他的女儿了,女儿。
抱起来在怀里时,心中更是紧张的不得了,小心翼翼的过分,起什么名字呢?女孩子的名字,冲田春政抱着熟睡的小宝宝,坐在室内的椅子上,开始想名字了。
纵使他博学多才,一时间却有些没有头绪,起什么名字好呢?这真的是难到他了。他可是从小到大没有畏惧过任何一门考试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