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夕阳洒满庭院的时候,苏滢提着最后一只小包袱,从侯府照壁前走出来。
裴昭接过包袱,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嘴里却只是淡淡的一句:“其他东西都在马车里,等搬过去,若还缺什么,便让人来告诉我,我给你送去。”
“好,多谢表哥。”苏滢抬眸,冲他展颜一笑。
这笑意谈不上多欢喜,但是轻松自在的。
裴昭看得出,她自己也想搬回亲娘身边。
分别十余年,如今离定下的婚期只有半年,他再是霸道,也不能剥夺了她们母女短暂的团圆机会。
但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这小姑娘,刚在母亲院里,还知道靠在母亲肩头抹泪不舍,对他就没有丝毫舍不得么?
裴昭将小包袱也放进车厢内,又小心扶她上车,这才翻身上马。
那晚,赶着回来见她,想等她诉说衷肠,裴昭策马疾驰,犹嫌路途太远,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回来。
而今要送她回徐家,马车走得明明不快,可还是一转眼便到了徐家所在的巷子。
裴昭扶她从车上下来,又取出小包袱,递到她面前:“外头晒,进屋去吧。”
苏滢抬眸望他,打量着他的眼神,唇角不自觉弯起。
她没接包袱,忽而伸手环住他窄劲的腰:“裴昭,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裴昭眸光狠狠一晃,未及反应,那在他心上胡作非为的小姑娘,已抢走包袱,脚步轻快跑进院里去了。
少女娇袅的背影清晰倒映在他眼瞳,裴昭只觉心口都被头顶骄阳晒烫了。
大理寺闻大人,果然名不虚传,执法严明。
短短几日,便将苏壮、张二红、苏安然几人审得明明白白,不仅以最严苛的律法惩治,且贴了告示在大理寺外墙,详细陈情,昭告四方。
苏滢也是这时候才知道,战乱里,张二红他们是想去幽州投奔苏安然,又怕带上她被徐家的人认出来,才着急把她卖掉。
不是为了图那几两银子,是因她这张越长大与徐淑君越相似的脸。
真相大白,苏滢在徐家生活得也很好,比想象中好许多,一切似乎都遂意。
唯独一桩,她不好意思再出门,裴晞、温瑜的邀请,侯夫人的请帖,她都婉言推拒了。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毕竟,她曾经欺骗过她们,欺骗过这些对她一直怀着善意的人。
这一日,魏祎行骑马来到徐家门外,没递拜帖,但这不速之客,苏滢无法拒绝。
屋内冰盆里,晶莹剔透的冰块堆积如山,皆是裴昭命人送来的。
苏滢端坐魏祎行对侧,攥着帕子的细指冰凉。
“苏表妹,同我议亲的时候,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吗?”魏祎行凝着她苍白的小脸,轻声问。
这些日子,他应当过得不算好,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沉静许多。
苏滢不知他有没有放下,若告诉他实情,魏祎行定会恨她吧?即便如此,她也不想再骗他。
她攥紧指骨,鼓起莫大的勇气望他,眼中闪动着愧疚:“你猜得没错,我那时并不知晓。”
“我送你香囊,只是因为你那时心悦我,又是国公府嫡子,能给我荣华富贵和安稳的生活。”让人失望,是一件无法避免的自我伤害,尤其是看着曾喜欢过她的人,由爱转恨,苏滢狠狠忍着泪意,嗓音却哽咽,“正如我曾告诉二公子的,我不是温柔善良的好女子,昔日承蒙公子错爱,是苏滢配不上。”
魏祎行笑了:“你骗了我,但你骗裴大哥更久,他都没恨你厌你,为何你觉得我会后悔与你议亲?你就这样与他定了亲,连个机会都没给我。”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心仍会滴血。
“对不起。”苏滢低下头,泪珠坠到裙面上。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魏祎行终究不忍看她落泪,状似潇洒摆摆手,“我魏祎行家世人品哪样都不比他差,还比他年轻,你选他不选我,是你眼光不好。他能有我待你好吗?选了他,往后若过得不好,你可别后悔!”
“若是后悔了,小爷考虑考虑,要不要原谅你啊。”魏祎行刚暴露心意,便语气烦乱转了话锋,“算了,你还是过得好些吧。”
没等苏滢想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
便见魏祎行起身,背对着她,望向庭院,语气落寞:“我今日来,只是想告诉你,你不是温柔良善的女子,却是坚强勇敢的好女子,我不恨你,也不后悔。”
言毕,他大步走进屋外灿烂阳光里。
他说,不后悔。
不后悔同她议过亲,是吗?
那裴晞和温瑜,会后悔与她相识吗?
侯夫人会后悔对她千好万好,视如己出吗?
苏滢起身洗了脸,镜中的她,眼神清澈坦然。
国公夫人没见她,却也没拦着她与裴晞相见,晞姐姐并未责备,反而睁大眼睛打量她,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一般:“好你个小丫头,我等你做我二弟妹呢,你竟想做我嫂嫂,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对于与裴昭之间的纠葛,苏滢没多解释,只是如从前在侯府一般,与裴晞说着体己话。
她红着脸颊,轻问:“晞姐姐,你心悦姐夫的时候,是什么感受?会时常想到他吗?”
亲事定下来,每一天都在向婚期靠近,向他靠近。
可苏滢心里有时也会患得患失,她辨不清自己都裴昭的感情,究竟是真的喜欢,还是虚荣心作祟?
梳发时想到他,习字时想到他,算是喜欢,还是贪恋在他身边的安心?
裴晞点了一下她额角:“你这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
与温瑜约着逛集市,苏滢特意买了一支金钗送她。
温瑜接过金钗,嘴里嘀咕:“我说呢,当初裴世子为何不愿赏桃花,原来心在你这儿,那就算他洁身自好。你这金钗我收下,本姑娘不计较了。”
“温姐姐,对不起。”苏滢柔声道歉,忍不住替裴昭解释,“其实那时候,我与表哥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什么,表哥并非一脚踏两船。”
“哟,这就急着为裴世子解释了?那时候清清白白,如今有什么不清白,说来听听?”温瑜含笑,低声打趣。
苏滢被她闹了个大红脸。
温瑜随她进了茶楼,找了个临窗的雅间喝茶。
日头虽烈,喝着凉饮,倒也惬意。
“不逗你了,我呀,其实早放下了。”温瑜说着,冲苏滢眨眨眼,“听我爹说,等明年开春,皇上会重新选秀,充实后宫,也为几位皇子择妃,我想试试。”
“试什么?温瑜你该不会是想进宫当皇妃吧?皇上他年纪……”话到嘴边,险些冒犯皇上,苏滢赶忙拿帕子掩住嘴。
“你是想说,皇上年纪比我爹都大吧?想什么呢!我是想当皇子妃!”温瑜哭笑不得,挑挑眉,“若真能成,往后你见了我还得行礼呢,我羡慕你什么?”
虽是俏皮话,也有三分真。
倒不是惦记着苏滢向她行礼,温瑜是想让裴昭看着,他看不中她,她依然可以过得风风光光。
魏祎行来找过苏滢的事,不知怎的被裴昭知道了。
两家离得并不远,他平日隔三差五也会来坐坐,这回他却偏不来,只写了一封信叫厉锋送来。
看似平和的一封信,苏滢却仿佛能闻到浓浓的醋味。
这人特意写信来,只为等她回信。
因她给魏祎行写过信?可她不是也给他写过许多问平安的信么?这也值得他醋?
苏滢想到他冷着脸,不悦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
到底还是磨墨提笔,准备给他回信。
这些时日事情多,练字的时间少了些,只怕有些手生。
正好,她尚未想好,信里要同裴昭说些什么,便先裁了几张大纸练字,边写边想。
搬回徐家的时候,她日常所需的物件,几乎都被玉笥清理过来了,包括她练得最多的,徐姑姑的《不言书》。
徐淑君捧着冰镇过的果盘进来,一眼便瞧见女儿神情专注的模样。
“滢滢,在写什么?”徐淑君好奇上前,将果盘放在案头。
相处一段时日,母女二人已渐渐熟悉,那些隔阂,不知不觉随着日子减淡。
“阿娘,我在练字。”苏滢说着,忽而想起一事,“娘前几日还被请进宫里,指点公主们习字,也教教我可好?”
她娘的字应当也写得极好,否则,皇后娘娘也不会慕名派宫嬷来请。
说话间,徐淑君目光已自然而然落到她刚写的字上,唇角笑意登时滞住,目露惊愕:“这是,你写的?”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苏滢以为是她写得不好,“女儿近来练得少了,有些手生,改日再向娘请教吧。”
徐淑君视线扫过书案,定定落在书案另一侧摊平的《不言书》上。
那字迹太过熟悉,一笔一划几乎刻在她脑海里。
“滢滢,你临的字帖,是娘写的啊。”徐淑君眼睛热热的,泪眼模糊,欣慰又感动,“不言,是你爹走了以后,娘给自己起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