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夫人院里出来,苏滢只觉受益颇多。
她如今的娘徐氏,唤作徐淑君。
听起来,似乎当初苏家或者徐家犯了事,才会离开京城,流落乡野,跟他们家做了几年邻居。
再想想爹娘的只言片语,苏滢忽而意识到,苏家夫妇搬走之后,与爹娘并无来往。
去了何处,有没有再入官场,在哪里当官,她都一无所知。
万一,苏家夫妇眼下就在京城,或者京城附近,听到风声来揭穿她,如何是好?
苏滢眼前一黑。
“滢滢,你这孩子,怎么虚弱成这样?”侯夫人扶住她,温声宽慰,“你且在府中好好将养身子,不必过于忧虑。你爹娘那边,我和你舅舅会安排人去打听,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会平安的。”
听到侯夫人说要替她找徐淑君夫妇,苏滢只觉浑身血液都变凉了,掌心沁出冷汗。
等徐淑君夫妇登门揭穿她那日,她诚心道歉,磕头认错,侯府能原谅她吗?
侯夫人摸摸她冰凉的指尖,看她面黄肌瘦的模样,便猜到这孩子应当吃了不少苦。
当初苏家犯事,虽只是罢官,到底不光彩。回到祖籍,少有令名的徐淑君夫妇,恐怕也未必能忍受那寄人篱下之感。
想到昔日谨小慎微的自己,侯夫人待苏滢便多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挚诚。
“待会儿用罢膳食,你且好好歇息,平日里若得空,便来陪舅母说说话。”侯夫人想想,善意提点,“你也瞧见了,老夫人身子不太好,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方才还将你认成你娘,你不必日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她清醒之时,我再请你去说说话,便是你的孝心了。”
“再有,二房你晞表姐长你一岁,是个好孩子,若你们姊妹投缘,不妨多来往些。至于你二表哥和其他弟弟、妹妹……罢了,你往后就知道了。”侯夫人轻叹一声,没细说。
转眼两年过去,在侯府的日子,比苏滢最初想象的顺遂许多。
许是苏家夫妇正巧死在战乱中,侯府找了一年也没找到,近一年便随缘了些。
他们出意外,属实不幸。
可对苏滢而言,却是万幸。
这年清明,她红着眼,默默烧了些纸钱给苏家夫妇。
今生借了贤伉俪名头享福,来世有缘再好好给二位尽孝。
两年过去,当初已及笄却像没长成的小姑娘,已满十七。
养得如珠如玉,几乎脱胎换骨。
自己亲手调养的花,眼看着一日日娇艳,侯夫人越看越怜爱。
见苏滢眼圈泛红,侯夫人只当她思念爹娘,心疼不已。
像待自己女儿一般,将苏滢揽入怀中拍着哄着:“滢滢,别伤心,姨母会代你爹娘好好照顾你。”
侯夫人想好了,这些年她在侯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是拿私房钱给苏滢置办一份嫁妆,也没人会有异议。
“等你大表哥凯旋归来,我就跟你舅舅提提你的婚事。我们滢滢生得这样好,舅母定找个样貌出挑,又知冷知热的好郎君配你。”
侯夫人此时说起,也是想让苏家夫妇泉下有知,能安心。
苏滢听着,却是脊背一僵。
“舅母。”苏滢急急唤一声。
想说她不嫁人,陪在舅母身边一辈子。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侯夫人又不真是她舅母,凭什么照顾她一辈子?
且侯夫人是侯爷继室,裴昭生母的庶妹,且多年无所出。虽说掌中馈,却有个二房妯娌从旁辅助,时常跟她过不去,处境并不好。
过往所有认识的人里,只有侯夫人待她最好,如亲生女儿一般,苏滢实在不忍给对方添麻烦。
“还害羞了。”侯夫人没看到苏滢藏起的挣扎,慈爱地揉揉她乌发。
从湖畔回院子,经过一段树荫笼罩的幽径。
苏滢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去路,眼中并无一丝意外。
“二表哥。”苏滢后退两步,神情淡淡福身。
裴家男子身量都不低,身长八尺的裴暄装腔作势冲丫鬟道:“去一边守着,我有重要的事同表妹说。”
丫鬟与苏滢已有默契,退开两步,站到随时能搭救,又让裴暄不好说嘴的距离。
“不知二表哥有何指教?”苏滢语气轻柔。
才烧过纸钱,她身上残留着淡淡烟火气。
裴暄深嗅,盯着她,眼神格外露骨。
初来时狗尾巴草一般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出落成娇娇艳艳的海棠花,还是无主的,真是可喜可贺。
“滢滢,我对你的爱慕,你数月前便知晓。”裴暄自以为饱含深情,“如今,我痴心不改,你可能体谅我这相思之苦?”
裴暄说话间,便要来拉她手。
苏滢敛起眸中嫌恶,轻巧避开。
跟在侯夫人身边两年,她举手投足,秀雅柔美,轻盈的躲闪也只叫人生怜。
“二表哥何必心急?苏滢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我的命乃大表哥所救,婚事自然当由大表哥做主。”苏滢红着脸颊,螓首微垂,“也不差这几日。”
裴暄已娶妻,要她自然是做妾。先前迫于身份,他还懂收敛。如今知道苏家夫妇已遭不测,苏滢不知他会做出什么来。
若去告诉侯夫人,侯夫人自然愿意护她,可苏滢不想侯夫人为了她,再与二房起龃龉。
听晞表姐说过,裴暄很怕裴昭,苏滢才想到治他的法子。
她语气没有抗拒,裴暄会错意,以为她会自己去求裴昭做主。
祖上再风光,如今也不过一介孤女,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夫家?给他这侯府二公子做妾,都是抬举她。
“好,表哥等你好消息!”裴昭心满意足走了。
十日后,裴昭凯旋回府,正门大开,影壁前满是翘首迎接他的亲眷。
简单寒暄过后,众星捧月般被簇拥进府。
裴昭回房换过衣裳,再出来时,一位面生的佳人候在院门外,浅笑嫣然:“恭喜大表哥平安凯旋。”
裴昭驻足,睥着她,陷入沉思。
未等他想起对方是谁,便见佳人柔柔跪在他面前,娇怯恳求:“苏滢的命乃表哥所救,无以为报,甘愿在表哥身边为奴为婢,求表哥成全。”
苏滢?裴昭思绪如掠影,顷刻溯回两年前,眉峰轻蹙。
眼前冰肌玉骨的美人,唯有眉眼似曾相识,让裴昭依稀忆起当初救下她时,那羸弱伶仃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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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家宴
◎他没拒绝,他没有不管她!◎
苏滢想得很简单,以裴暄那急色的性子,只怕裴昭一回来,裴暄就会想方设法逼她就范。
若她不从,裴暄把生米做成熟饭,恐怕连侯夫人都可能让她含泪咽下委屈,做裴暄的枕边人。
一个在发妻身怀六甲之时,在孩儿尚在襁褓之际,见色起意,仗势欺人,对她步步紧逼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苏滢不想屈从裴暄那种人。
即便他是侯府二房的嫡子,是她从前见都见不到的公子爷,她也不愿意,更别说做妾。
侯夫人待她恩深义重,她若让裴暄得手,成了二房的妾,岂不是拿刀戳侯夫人心窝子?
可是侯府这样大,她哪能时时处处防贼?
既然裴暄最怕裴昭,那她就抱紧裴昭这棵大树。
她就不信,她日日跟在裴昭身边,裴暄还敢对她下手。
她确实是来找裴昭做主的,并未食言,不是吗?
当初救下苏滢时,裴昭也曾怀疑过对方是细作,甚至命厉锋悄悄盯了两日。
记得那两日,苏滢并无任何异动,成日待在自己帐中,不乱看,不乱问,也不去打扰他,甚为乖巧。
虽尚有疑虑,可他那时没功夫探查她与苏家的事,便修书将人送回京城。
转眼两年,望一眼这位远房表妹,裴昭只觉恍如隔世。
两年前的苏滢,裴昭记不大清了,但对两年来,那些家书里夹的问安信笺,他倒有几分印象。
无他,只因她最初的字迹实在不堪入目。
实难想象,苏家究竟是怎样教养女儿的。
最近那张信笺,一手簪花小楷,清丽柔韧,风骨小成,倒是不坠门风。
她既能得到祖母认可,又被继母悉心教养,身份自然没什么可怀疑的。
苏家不教女儿文墨,自有苏家的道理,与他无关。
倒是苏滢膝软骨轻,比两年前相比不见长进,这轻易给人下跪的做派,令裴昭眉心拧得愈深。
“为奴为婢?”裴昭声线清冷。
既得到悉心教养,为何还如此自轻自贱?
“起来说话!”裴昭语气何止不悦?堪称冷厉。
苏滢吓得一抖,不敢再说央求的话。
她乖顺起身,抬起苍白小脸,小心翼翼望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