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至于落魄至此,将苏家千金养成眼前这般模样?
不管多匪夷所思,苏滢终究是他远房表妹。
就算是位非亲非故的普通百姓,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还有许多战事要处理,裴昭没多问,转而交待一脸惊诧的厉锋:“先带表妹去梳洗安顿。”
苏滢千恩万谢,忍着一身冷汗,随厉锋出去。
大军在此地驻扎两日,苏滢没能再见到裴昭,只临时指派了人送她送来衣物、膳食。
倒是厉锋,有两次得空,亲自送饭过来。
苏滢说起从别处听来的,裴昭连夺数城的赫赫战功,厉锋登时打开话头,不无骄傲道:“我们将军那可是用兵如神,这次声东击西,趁夜奇袭,就是将军的主意……”
听到这话,苏滢停下手中筷箸,抬眸望向主帐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有人扶着头盔小跑进帐,裴昭正在忙。
苏滢眸光闪烁,由衷生出敬仰与感激。
脑中再度浮现出,裴昭挽弓射杀匪兵的一幕。
她可能永远也忘不掉,裴昭如何将她从深渊边缘救下。
苏滢收回视线,再夹起香喷喷的饭菜往嘴里送时,却有些尝不出滋味了。
将军是好人,她不该骗将军的。
可她当时别无他法,她不能被送走,再也不想经历被人欺辱的绝望。
莫说骗人,那一刻她甚至想杀人。
苏滢将刹那涌起的愧疚咽下,认真品尝饭菜,默默思量当下处境。
就算她是裴昭的“表妹”,军中也不会长期留无用之人。
好在烧菜、做饭、劈柴她都会,喂马跟喂牛应当差不多,她也能干。
苏滢大口咀嚼,心念稍定。
她不吃白食,明日就找将军领活儿去。
第三日一早,厉锋没来,一位小兵将早膳放在帐帘外。
苏滢掀开门帘取餐食,只看到对方匆匆离去的背影。
不止那小兵,其他人也各自忙活着,训练有素,正拆装、清点。
苏滢快速吃罢早膳,准备去裴昭帐外求见。
迎面碰到厉锋:“苏小姐,将军有请,请随我来。”
“今日要拔营吗?”苏滢左右环顾,快步跟上厉锋步伐。
厉锋点头,涉及行军计划,他没解释。
第一次走进裴昭营帐,东西已收拾得差不多的,空荡荡的。
裴昭就坐在一张长案后,长指将地图卷拢起,利落打上绳结。
“坐。”裴昭望一眼下首仅剩的杌凳。
救命恩人气势凛冽,苏滢面对他,本能生怯。
没等反应过来,已遵照他的吩咐,规规矩矩坐到杌凳上。
落座之后,想起他那晚唤的一声表妹,苏滢镇定开口:“多谢表哥好心收留,苏滢身子已养好,今日就能干活,做饭、劈柴、喂马什么活计我都能做,绝不给表哥添麻烦。”
裴昭笔翰如流,正巧写完一封信,驻笔抬眸:“你身为苏家千金,怎会做那些粗活?”
苏家、徐家应当不至于这般苛待自家女郎,大抵是苏滢担心他不肯收留,才想到能在军中效力的事。
他肃容一问,乃是暗示她不必勉强,不必担心人走茶凉。
苏滢却听得眼皮直跳,糟糕,光想着勤快出力,露馅了!
在爹娘跟前,她得勤快些,再勤快些,多干活,才能少挨几顿打,才能有口饭吃。
可她身为“苏家千金”,当然不该会做饭、劈柴、喂马啊!
苏滢愣了愣,不知该作何解释。
将军知道她是假的了,定会马上把她这个恩将仇报的骗子赶走,再不会可怜她一分。
苏滢急得眼圈泛红,匆匆起身,跪到裴昭案前:“求将军别赶我走,求求你,求求你。”
她不住地磕头,就像从前爹娘要打她时,她跪下求他们不要打。
“你这是做什么?!”裴昭长腿一迈,绕出长案,虚扶住她小臂,将人托起,叹道,“我并非要赶走你,只是行军凶险,生死难料,不便将表妹安置军中。”
苏滢泪水沾湿睫羽,仰面望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与愕然。
这是,没发现她身份有异?
“苏滢无意拖累表哥,怎奈实在无处可去。”苏滢嗓音哽咽,悲凉。
不是装出来的,而是情真意切。
她是不是已感觉到父母出了意外?莫非连她舅舅也已遭遇不测?
当下兵燹匪患横行,极有可能。
裴昭感受到她的哀伤无助,没撕开她伤疤问什么。
而是拿起长案上刚晾干墨迹的信笺,折好,塞进信封,递至苏滢眼前。
“我已修书一封,稍后便着可靠之人送表妹回京城。”裴昭凝着她惶惶泪眼和磕得发红的额,想到她孤苦无依,顿了顿,宽慰,“往后,武安侯府便是你的家。”
天降鸿运,毫无预兆,苏滢泪意顿消。
住进侯府?还有这好事?
第2章
侯府
◎求表哥成全。◎
带着裴昭的亲笔信,苏滢顺利进到武安侯府。
世子裴昭尚未婚配,老夫人又缠绵病榻,内宅由侯夫人主事。
侯夫人生得白净,待人和善,苏滢瞧着惊叹不已。
她全然不了解侯府情况,可侯夫人能生出裴昭那么大个儿子,年纪应当不会比她阿娘小,看起来竟十分年轻。
若说是裴昭的姐姐,她都能信。
想想她那面相刻薄愁苦,双鬓已斑白的娘,苏滢对侯府又添许多憧憬。
终于有个安宁的遮风挡雨处,再不必为活下去历尽艰辛。
侯夫人寒暄几句,便有穿金戴银的体面婆子来禀话,说是老夫人醒了。
“随舅母去拜见你姨姥姥,老太太见到你,定然欢喜。”侯夫人亲昵地拉住苏滢的手,朝老夫人的院子去。
雕梁画栋,花木繁蔚,侯府内宅香气浮动,处处美得像画里一般。
一路行去,但见粉墙漆柱,游廊蜿蜒,衣着精美的婆子丫鬟随身伺候着。
这样豪奢富贵的生活,苏滢哪曾见过?
连梦都不曾梦到过。
但她是“苏家千金”,外祖母是昔日的长平伯府老夫人,便是没亲眼见到,也该听过,对这些富贵是不是不该大惊小怪?
苏滢时刻提醒自己当心露馅,内心再是激动,也没表现出惊叹,目光更不敢在周遭事物上多停留,只悄悄拿余光打量四周。
大半的心思,放在侯夫人身上,小心应对。
甚至暗自调整自己的仪态,脚步比往日放慢不少。
从前割草喂猪、浆洗烧饭,她若是走得这样慢,爹娘手里的荆条早抽她身上了。
可从今以后,她便得时刻牢记,自己是“苏家千金”,不是贫苦农女。
这样优雅的举止,她不习惯,也会打起精神学着,总比流落街头,朝不保夕强。
对苏滢而言,眼下的别扭,都是福气。
“到了。”侯夫人携她停在一处宽阔的院落前。
苏滢头皮发紧,端着仪态往里走,心虚不安。
说到底,与她这位苏家千金血脉最亲的,乃是老夫人,过了老夫人这关,她才能真正留在侯府。
她如今名义上的外祖母和母亲,侯府里其他人未必记得,老夫人定然熟悉,会不会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冒充的?
苏滢摸摸自己脸颊,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面对侯府最尊崇的老太君,苏滢没敢直接喊“姨姥姥”,面上流露些许不安,躬身施礼:“老夫人。”
瞧着像模像样,实则双腿几乎要打颤。
上首坐榻上,老太太头戴镶宝石的抹额,身穿质地极好的褙子,腿上搭一条软毯,眯一双浑浊的,遍布褶皱的眼,倾身打量她。
老太太好半晌没说话,似乎在回忆什么。
她越仔细回忆,苏滢越心虚,深恐下一瞬就被那双历经世事的法眼看穿。
“母亲,这便是徐姐姐的女儿,名唤苏滢。”侯夫人接过丫鬟奉的茶,亲手捧到老夫人面前,温言提醒。
老夫人终于想起什么,浑浊的眼乍然一亮,激动地要下榻:“淑君,是淑君啊!”
她颤抖着,将手伸向苏滢。
虽然她喊出的名字不太对,可苏滢没让老夫人来她跟前,而是极有眼色地快步上前,握住老夫人的手,轻唤:“姨姥姥,我是苏滢。”
老夫人对苏滢这名字没反应,陷在自己的思绪里。
枯皱的手爱怜地抚上苏滢脸颊,固执道:“我们淑君怎么瘦成这样?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受苦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都不来看看我这老婆子,文彦待你不好吗?那咱不回苏家了,就留在姨母身边,姨母再给我们小淑君找个好的。”
一席话,听得侯夫人哭笑不得,望向苏滢的眼神带一丝歉意。
但她没说什么,只轻轻冲苏滢摇了摇头。
苏滢也看出来,老夫人似乎哪里不对劲,可就算侯夫人不提醒,她也不会打断老夫人的话,巴不得老夫人多说些关于徐氏和苏家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