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样的梦亵渎了小白,挣扎着想要醒来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挣扎,都好像被困在梦境里一样,无法醒来。
师月白抱着他,像是要把他送上云端,他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
他想要回到地面,于是低下头去,向师月白讨要一个吻。
她温柔地吻他,但是动作并不停歇,那具身体并非是谢珩现世里被□□弄过也生育过孩子的身体,青涩得要命,谢珩很快就到了高潮,在她怀里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师月白已经不在了,谢珩失落之际,山洞里又出现了一道影子。
“我总是会与你道别了再走的。”她递来两只香喷喷的烧鸡。
临别之际,她说还有一个愿望没有留给自己,让自己再想一想。
他确实还有一个愿望。
想再见到她。
正想开口时,师月白笑了笑:“一时想不出也没有关系,再见到我的时候告诉我就好。”
可是他的愿望,就是还能见到她啊。
于是他展颜笑了笑,默认她说的“一时想不出来”。
学会了打猎和反击欺负他的人之后,他在妖族的日子渐渐好过了起来。
与人族的战争中,他因为表现勇猛而得以步步高升。
很多人私下议论他说,他是因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才这样一往无前的。但是他其实比谁都要畏死。
他还没有和她重逢呢,决不能死在这里。
可是战场上,越怕死就越死不了吗?
应该不是的吧。
他想要活下去见到她,他想要变得更强。
渐渐地,他成了妖族的小战神,死在他长枪下的人族士兵数不胜数。
他有了从前做梦不敢想的一切,吃饭时有人频频往他桌上夹菜,年纪可以做他父亲的人谦卑地喊他哥,就连他那条后来获赐尾巴,都被谣传成了战场上勇猛作战之后的天降神迹。
象征着军功的头骨堆满了营帐,他也最终站到了妖王的面前。
妖王部下十三将,他是最年轻的那一个。
如庄周之梦蝶,梦中的少年是不是自己呢,这时候的谢珩也有些分不清了。
妖王年迈,但是并不显疲态,他妻死不再娶,一生无儿无女,却迟迟没有决定继承人。
部将对谢珩说,或许王是心属大人的,毕竟王已经多年没有再亲自封过战将了,大人一来,便破了大家默认的十二将并立多年的规矩,被王提拔成了第十三位战将。
谢珩只是笑笑,他出生微末,除了杀敌什么都不会。即便冥燚大人真的昏了头要把位置传给他,他也不敢负担妖族的命运。
但是属下一语成谶。
因为在冥燚表达出要与人族百年止战的时候,谢珩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臣属。
“为什么?”冥燚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为什么三个字,其实冥燚的问题很多。
明明是在战场中攫利的那一方,为什么同意休战,是怕后来者复刻他的路来取代他吗?
他十六岁时上了战场,仗打完了,今后他去哪里?
过惯了被人称颂的日子,他真的还能回到朝不保夕,若是没遇到猎物下钝就要挨饿的日子吗?
“我是孤儿,殿下。”
“我的父母就是在战争里去世的。”
冥燚继续看着他,似乎是在向他发问:“你的父母死于人族之手,你为何偏偏要放弃与人族不战不休的机会?”
“也并非没有人族孩子的父母死在我的手中。”
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复仇不能让死去的人魂兮归来。
但是继续复仇会让更多活着的人成了孤魂野鬼。
“请陛下三思。”剩下的战将单膝跪地,恳切冥燚收回成命。
“朝歌本就是我族旧都,恳切陛下三思,还于旧都。”
“我一直很好奇……”冥燚缓缓地说,“朝歌到底是谁的旧都。”
“人族觉得妖族是他们的旧都,我们也这样觉得。”
“是我们的史书欺骗了我们,用不存在的历史欺骗我们继续北征。还是说两族从前,确实有过一段共建一城的历史呢?”
谢珩和其他人一并跪了下来,深深叩首:“陛下慎言!”
“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在挑动我们与人族相争。”
仇恨代代相传,可是如果说,仇恨是假的呢。
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力量,把两族的命运推向了既定的方向。
“孤不愿令妖族再为他人棋子,不愿看青壮的雄性死于战场,不愿见孩子生来就没了父母。”
谢珩第一个跪了下来,口称“陛下圣明”。
冥燚一直是一个说一不二,在大事从不听从任何人的独裁者。
当休战的想法出现在他脑海中,并逐渐浮现成型的时候,无论他人同意与否,这都已经成了既定的现实。
谢珩其实知道,他成为冥燚的继承人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强,而是因为他恰好让冥燚相信,他站在了冥燚想要看到的,妖族的未来里。
他不知道冥燚的本意是想要如何待他,但是在这样一个无儿无女年近百岁的老人身上,他离奇地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他授自己兵法,授自己谋略之术,告诉自己什么人能用,哪些人是自己留给他的。
他在自己得胜归来时比任何人都自豪,却也在他对书里的某一卷感到困惑不解前去问他第三次的时候气得大骂蠢材。
冥燚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他成为王太早了,早习惯了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
亲情好像也不是那么十全十美的东西。谢珩想,就像那条尾巴一样。
我是谁呢?
好像有什么模糊的记忆,仿佛前世他还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身份,还有另一个人在等他。
可是他就是妖族的少将军啊,他还能是谁呢。
谢珩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里甩了出去。
他守在冥燚的床边,老人呼吸粗重,或许就是这一夜了。
他在慢慢成长起来,冥燚在慢慢老去。
冥燚告诉他,不必介怀,生生代代,本就是这样过来的。
前几日,齐姜孤身赴了妖族的宴。
谢珩知道妖族内部有无数人想要她的命。他得了冥燚的命令,就守在帐前,不许任何人着甲胄配刀剑靠近。
靠近之人,格杀勿论。
他忘了那一晚他杀了多少人,最终冥燚唤他进去,他匆忙换下带血的衣服走进去,冲着那位他和冥燚一生的对手腼腆一笑。
齐姜和战场上遇见的完全不一样。
她不杀人的时候,温柔可亲,深明大义,谈起她那个小儿子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小时候,谢珩曾经幻想过很多次母亲的模样。她把自己抱在怀里唱着哄睡歌谣的样子,她在自己被欺负的时候把自己护在怀里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把齐姜的脸带入了幻想里的,母亲的样子。
和平就这样被敲定下来。谢珩守在冥燚的床边,也就在那一夜,冥燚断了气。
仿佛他苦苦捱过病重的那些日子,就只是为了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