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斐思绪沉浮,大脑塞满孟时景那双手。
他半蹲着替她换鞋,沿江绿道的路灯被枝桠遮挡,他的面孔在树影缝隙里模糊轮廓,握着她的手格外清晰。
那是臣服的姿势,他的掌心托着她,卸下折磨她的旧鞋子。
“因为我不想你嫁给他。”
林郁斐反刍这句话,一遍遍在她心里回荡。他用开玩笑的口吻,林郁斐竟然尝出几分真挚。
手机重新亮起,孟平乐焦急地唱独角戏,信息在林郁斐这里石沉大海。
“抱歉,我觉得我们真的不合适。”林郁斐实在烦了,干脆将他删除。
总该结束了吧。林郁斐在安静中闭上眼,这夜没有噩梦。
清晨她醒得很早,采访节目正式录制,需要提前做造型。
林郁斐游离在农发投的第二天,她径直踏入广电大楼,工作群里静默无声,没有人关心她的去向。
农发投大楼在她背后,低矮的院墙和紧锁的门,林郁斐觉得那里已经不欢迎她了。
她心里涌出一个可怕的声音,“为什么一定要检举呢?”
她对揭发罪恶的决定产生动摇,数秒后又摇摇头使自己清醒。
我没有做错。林郁斐告诉自己,即使被孤立,我也没有做错。
一意孤行的勇气偶尔会降临,她在这种勇气里,看见母亲的影子。她的母亲,乡村医生郁冬柏时常背着诊疗箱,一意孤行往山里去。箱子的肩带磨得发白,远远看着恍然是一条剥下来的粗糙树皮,郁冬柏没空更换更好的。
林郁斐想着母亲那根陈旧的背带,在推门声里睁开眼睛,化妆镜正对她的脸,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化妆师拿刷子为她定妆,轻烟般的散粉在空中游动。林郁斐常年素颜的脸变了样,她适应几秒才认出自己。
事实上这张脸变化不大,她原本的皮肤没有瑕疵,熬夜才会挂上淡淡的黑眼圈。化妆师不愿把这张脸涂成浓烈的颜色,克制地描摹她原本的轮廓。
她看起来只是气色更好些,腮红和口红增添她的熟度,林郁斐看起来成了熟度刚好的桃子。
孟时景停在门口,与镜中的林郁斐对视,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
灯下放了一盏鲜切的水果,玻璃盏撑着反射的光晕,一堆黄的、粉的、水莹莹的色块,停在孟时景手边。
他拿起银叉,手腕的玻璃表盘照着他冷淡的下颌,这双眼睛正在微微失神。
几乎是无意识,他的手拿着银叉戳那块粉色的水蜜桃,被切成三角形,软烂的果肉被他戳出十余个孔洞。
他不喜欢吃甜的食物,汁水四溢的水果更甚,他只是在玩弄。
同一个房间里,林郁斐与他的位置形成对角线,她站在一扇全身镜前,服装师的手在她腰间摆弄,抚平后腰那些不听话的褶皱。
一条没有花纹的黑色连衣裙,平整后的布料柔软贴着她的腰线,她挺直的背影像沙漏,最细的部分,和他的手掌不相上下。
她涂脂抹粉的样子也好看,但不如她素面朝天的样子,干净得让人想揉碎。
林郁斐转过身,跟着编导往外走,步伐慢吞吞的,孟时景的目光落在她的脚后跟。
又是一双高跟鞋。他不易察觉地皱眉,昨夜流血的两个脚后跟,都贴着创口贴,裹在肉色丝袜下,孟时景看不清那附近的皮肤是否泛红。
行至门口,她的脚停下,踩在廊灯明暗分界线上,鞋尖对着他。
“孟总,可以去影棚了。”编导站在林郁斐身旁,轻声提醒他。
孟时景应声抬头,他的目光向上攀岩,又落回林郁斐的双眼,她看上去对可怜的脚踝毫不关心。
他觉得自己病得不轻,手下的人心思各异,他竟然跑来关心女人的脚踝,孟时景没拿过这种纯情剧本。
编导将他们带到节目logo前,请他们配合拍嘉宾现场海报。
“两位靠近些。”摄影师说,命令的口吻,忙起来的工作人员有时会忘了客气。
诚然孟时景不是受人差遣的性格,但他反应得比林郁斐更快,话音刚落他便挪动脚步,二人手臂之间的空隙被他移动的身体填上,西装长袖和她纤细的手臂似有若无地摩擦。
林郁斐慢了半拍,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在眼膜留下瞬间致盲的白,她闻见孟时景迫近的气息,本能使然后退半步。
隐隐作痛的脚后跟让她一个踉跄,被孟时景兜手扶住,大庭广众之下,他们的距离越过最后的社交礼貌。
孟时景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相机又咔嚓一声,摄影师发出满意的赞叹,“这张好看。”
“是挺好看。”孟时景应声,他看着林郁斐说。
今天的流程与昨天毫无区别,孟时景的节目分量按他的意愿删减,下半场他可以直接离开。
“我可以再看看吗?”孟时景问编导。
“噢,当然可以。”编导将他带到摄影机后,他只能通过监视器观看林郁斐的脸。
舞台上只剩林郁斐,原先为孟时景设计的道具、灯光,此时悉数用在林郁斐身上。
主持人留给她一个完整、干净的舞台,本意是尊重,冷调的蓝光晃过来,聚成一束光晕压在她身上,这样阴郁的颜色里,林郁斐成了陈列的一部分。
电子屏幕是更大的陈列台,林郁斐父母的脸缓缓出现,被一粒粒像素模糊地拼合,他们的声音不甚清晰,电子储存也会有泛黄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