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不会掉下去的。”池念琢磨,“这么深,真掉下去,要摔死了吧?”
正说着,宋长离脚下突然一滑,人猛地一晃。
池念吓得大叫了一声,一把用两只手都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好像笑了。
池念这才明白,他故意吓唬人玩,抬脚就去踢他,怒气冲冲:“哥!”
这些天他住在家里,和池念越来越熟,也越来越放松了。
他这台小雷达不那么紧绷了,池念就发现,他可淘气了,和莫霍哥哥一样调皮,还坏,总喜欢逗她。
姥姥曾经说过,哥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池念深深地怀疑,这是变好了吗?这是“过一段时间就坏了”吧?
她还是挺怀念刚开始时那个反应慢半拍的傻哥哥的。
宋长离躲开她踢人的脚,也往下看。
下面的陡崖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只有稀稀落落的草叶在风中摇晃。
池念不知怎么回事,对下面很好奇:“你说能爬下去吗?”
宋长离不答,转身离开陡崖。
他说:“我饿了,我要回去吃蛋糕了,你不过来的话,我自己就全吃光了。”
姥姥今天上山,带了一条虎皮蛋糕卷,池念最喜欢吃了,她不再想爬陡崖的事,连忙追上去。
“哥你给我留一半。”
“不留。”
宋长离走得很快,快到池念追不上,可是又仿佛没那么快,每次都只差一点点就能抓到他的衣服了。
“哥!”池念追他。
他人比她高,步子也大,追不上。
“哥哥!”
还是追不上。
“宋长离!!”
两人离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宋长离才回身等她,帮她把外套穿上了。
姥姥已经挖了半桶胶泥了,看见两个小孩回来,站起来直了直腰:“这泥可以,半桶差不多就够了,咱们回去吧。”
宋长离拿起背包,拉开拉链:“小念说想吃蛋糕。”
他从背包里抽出湿巾,给池念仔细擦过手,才掏出蛋糕,打开盒子,放在手里托着,递到池念面前。
池念揪一块蛋糕,送到自己嘴巴里,又揪一块,送到哥哥嘴里,再揪一块,送到姥姥嘴里。
姥姥说:“这么甜,我不吃,你俩吃吧。”
哥哥说:“我也觉得甜,你吃吧。”
姥姥血糖高,真的不能吃甜,哥哥血糖又不高,池念懂,他刚才还说饿呢,这是在孔融让梨。
梨不能让他自己全让完了,池念也要当孔融,不管他要不要,喂他一块,再喂自己一块,再喂他一块。
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蛋糕,三个人又把带来的一壶水都喝了,才下了山。
回家后,当天晚上,姥姥就动手捏了个很大的兔爷。
池念和宋长离一起帮忙,一人搓了一只长长的兔子耳朵,插上牙签,戳在兔爷的脑袋上。
姥姥给泥胎罩上塑料薄膜,拿到北阳台上,要等它慢慢阴干透了,才能上色。
池念带着她最宝贝的那套彩笔,去哥哥的小房间,跟他一起做手抄报。
两人规划出留白写字的地方,池念倾尽平生所学,努力画出了她觉得最好看的几只亮闪闪的小兔子和一个亮闪闪的大月亮。
宋长离在她空出来的地方写字。
池念惊叹:“哥,你写字怎么这么好看?姥姥让我练字,我就懒得练。”
不知道要练多久才能练成他这样,他的字漂亮得一点都不像十一岁的小孩写出来的。
宋长离低头写字:“练字很没意思,要按照字帖不停地写,写得太多,我这只手的关节都发炎了,晚上疼得睡不着。”
池念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皱着眉头:“你还疼吗?你不要写了,我帮你写吧?”
“现在不疼。”宋长离说,“你不用练字,以后要做手抄报什么的,我帮你写。”
过了几天,池念在房间里做作业的时候,听见宋长离在他的小房间里打电话。
他妈妈每周都会打电话过来,不过今天,他们聊得特别久。
池念心神不宁。
他妈妈该不会要把他接走了吧?
池念悄悄出了卧室,假装去洗手间。
路过布帘时,果然听见里面在说话。
声音太小,听不太清楚。
池念再靠近几步,隐约听见宋长离在说“加拿大”、“学校”、“这学期”什么的。
池念的心都凉了。
他真的就要走了吗?
她使劲听也听不清,心里太着急,眼泪就冒出来了,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布帘一掀,宋长离出来了。
池念看见他出来了,索性放声大哭。
她哭得姥姥都被吓得从房间里跑出来了,问:“小念怎么了?”
池念只管哭着问宋长离:“哥,你是要走了吗?你妈妈是要接你去加拿大了吗?”
她问:“你能不走吗?你能永远都在我们家吗?”
宋长离马上看向姥姥。
他说:“我也想问姥姥,我妈说她的项目做完了,现在回到温哥华了,打算这学期就接我过去。可是我跟她说,我不太想现在就去一个纯英文的环境,觉得还没准备好。”
他问姥姥:“我还能继续留在这儿吗?”
姥姥搂住正在嚎啕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池念,低头看向眼睛漆黑,殷殷地望着她的宋长离。
她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我们商量商量。”
她回房间打电话去了,两个小孩忐忑地等着宣判。
她们谈了很久,姥姥终于挂断电话,出来了。
她说:“我们商量好了,如果小离这么想留在国内,不想去加拿大,那就暂时先继续住在这里,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想法就变了呢?”
这是争取到了阶段性的胜利。
“不要‘暂时’。”池念眼泪还没干,牢牢地抱住哥哥的腰不撒手,“哥哥要永远留在我们家。”
连姥姥都不得不承认,家里多了宋长离,很多时候都方便了不少。
北城从深秋入冬,天气转凉,姥姥得了流感,怕传染给两个小孩,把自己关在卧室里。
宋长离早晨送池念上学,下午接池念回家,像个小大人似的。
回到家,池念乖乖地去看书,没多久,忽然听见厨房里隐隐地有轻微的动静。
她以为姥姥出来了,连忙去看,没想到竟然是宋长离。
他围着姥姥的围裙,正在切红肠,下刀利落,切得有模有样。
“姥姥不是说,让咱们从外面买吃的吗?”池念问。
他冷不丁吓了一跳,差点切到手,转过头望向池念,眼神慌张,脸都红了。
池念安静了半天。
这绝对不是小离哥哥,小离哥哥向来都很镇定,更不会是莫霍哥哥,莫霍哥哥来切菜,那才真是见了鬼。
她问:“你该不会……是另一个哥哥吧?”
“你是小念,对吧?”这哥哥拿起一片切好的红肠,喂到池念嘴里,“乖,你别告诉姥姥,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种下一个宋长离,就能长出一串哥哥,池念忽然哥哥大丰收。
这第三个哥哥,感觉比号称一万岁的莫霍更像个大人,池念叫他大哥哥。
大哥哥说,宋长离小时候,照顾他的人对他不好,所以他就冒出来照顾他了。
就这样,三个哥哥在姥姥家“暂住”下来了。
每当宋长离的妈妈提起接他走的事,就会遭到孩子们的奋力抵抗,他妈妈自己也很忙,总要到处出差,有时候还要去其他国家一待就是好几个月,于是宋长离去加拿大的事就一天天地拖着。
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姥姥退休了,池念也要进中学了。
那年夏天,妈妈忽然说,想接池念去上海过暑假。
家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从姥姥到宋长离到池念,每个人都明白,她妈妈似乎是动了把她接到上海的心思。
池念的心情也很复杂。
从小时候起,她就梦想着能和妈妈一起生活,梦想了这么多年,可是又舍不得姥姥,也舍不得哥哥。
临走前一天晚上,宋长离来到她的房间。
他直截了当地问她:“小念,你还回来吗?”
池念也不清楚,只能摇摇头:“我不知道。”
宋长离说:“我昨天夜里起来,看见姥姥哭了,她从卫生间出来,眼睛是肿的。”
池念:“啊?”
她并不知道。
姥姥这些天,每天都在千叮咛,万嘱咐,告诉她去妈妈家以后,要表现得怎么乖,怎么听话,池念就一直以为姥姥也很希望她留在上海。
池念从小就总听姥姥那边的亲戚说,姥姥岁数这么大了,一个人带着个小孩,是一件非常非常累的事。
她就是那个让姥姥非常非常累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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