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离竟然已经按过电梯了, 电梯来得正是时候。
他站在门里:“晚上见。”
“晚上见。”
池念一路狂奔。
贺青早晨也差点迟到,路上不停地有电话打进来, 次数多到像电诈, 害他开车一直分神, 错过好几次变道的好时机。
等到了社里,停好车,手机还在响着,贺青掏出来看了看,竟然是他爸。
贺青并不和父母同住,工作后就自己单独住在一套房子里,家里一大早夺命连环Call,十分吓人,他赶紧接起来。
“怎么不接电话呢?”他爸劈头就问,“我有重要的事找你……”
原来是他爸以前在部里的一个老熟人,介绍了一个大厂内容平台的工作机会,比上次贺青大学同学介绍的职位待遇还要好。
“我看出版业现在是真不景气,人心惶惶的,人家那边踩的是下一个风口,我已经答应尽快回话了,你最好这两天就过去谈一谈……”
贺青打过卡,才松了口气:“爸,你总得让我想想……”
他正说着,一眼看见池念披头散发,狂奔着往打卡机这边冲过来了,连忙闪身让开。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说个不停,贺青回过神:“爸,算了吧,我在这边待得挺不错的,社长他们也都对我很好,这么走了不合适。”
他爸顿住:“你不是说要想想吗?”
“我刚才是想了想,”贺青说,“已经想完了。”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池念已经冲到打卡机前,抢在最后跳字前按了下去。
贺青跟她打招呼:“池老师,来这么晚啊?早晨上树掏鸟蛋去了吧?连鸟窝都顺回来了。”
池念喘匀了气,只回答:“贺主任早。”
池念一到办公室,就一口气忙到中午,吃过午饭,照例和翟瑾宁出了大院,绕着出版社在附近的街道上散步消食。
出版社周围很热闹,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扬声叫自己。
“池念。”
竟然是宋长离的继母,唐岚。
她从酒店大堂里出来了,快步下了台阶,也很讶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出版社就在附近,”池念解释,又介绍翟瑾宁,“这是我同事。”
翟瑾宁很不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打过招呼就闪人了,池念也很想撤,不过唐岚很热情。
她像那天吃饭时一样,亲热地挽住池念的胳膊。
“我在这边的茶室等朋友,她们还没来,我们两个先进去坐坐吧?”
她看出池念在犹豫:“难得遇见你,知道你下午还要上班,就是进去喝杯茶,坐一会儿,就当陪陪阿姨。”
她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池念点头答应。
酒店的茶室很安静,隔成独立的单间,里面是新中式风的布置,临窗的胡桃木茶桌上摆着茶盏,铺着素色茶席。
服务员斟好茶就出去了,唐岚和池念随口闲聊,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反正只要涉及到怎么和宋长离认识之类的话题,池念就即兴发挥,顺口一通胡扯。
什么咖啡店遇到,他不小心碰翻了她的拿铁,就帮她点了芝士小蛋糕,隔壁桌一个男的突然恶疾发作,咳嗽得差点死了,两人一起帮忙叫了救护车,互相留下联系了方式。
池念想乖巧的时候,可以看起来相当乖巧,说得有鼻子有眼,没一句真话。
“这就是缘分啊。”唐岚感慨。
她又问:“我听说,你和长离一起住在齐外大街那边的房子里?”
“是,我搬过去了,我们两个现在都住那边。”
池念估计她会顺势讨论住在这里方便,住在那里不方便之类。
唐岚却问:“你们……都挺好的?”
池念:咦?
什么叫“都挺好的”?
唐岚在假装没事,仿佛就是随口一问,池念却能听出她语气中隐藏的一点试探。
上次一起吃饭,唐岚的表现就很不正常。
池念干脆套她的话。
池念放在茶桌上的两只手互握着攥了攥,仿佛在踌躇,停顿了半天,抿了一下唇,才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唐阿姨……”池念犹犹豫豫,要说不说的,“……其实宋长离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唐岚喝茶的手微微一顿。
不过她并没接茬,只说:“长离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品学兼优,我看你们俩相当般配。”
她顾左右而言他,不肯顺着往下聊,池念就继续放一点料。
她垂下眼睫,仿佛下了大决心似的,吸了口气才说:“唐阿姨,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吓得不行,以为家里闹鬼了。”
池念说得这么直白,唐岚终于撑不住,脸色跟着变了。
她攥着茶杯,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勉强算是挤出了一点笑容。
“是啊,”她说,“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是。”
她终于说出来了。
看来她还真的见到过莫霍。
莫霍喜欢关着灯爬来爬去,要是大半夜在家里冷不丁看见,确实能把人活活吓死。
唐岚说:“……好在不常出来。”
池念这次主动伸出手,握住唐岚空着的那只手。
两个人的手都冰凉。
“唐阿姨,”池念情真意切,“我爸妈都不在身边,就一个姥姥,也得病了,没法好好说话,这件事,我一个能说的人都没有……”
她神情紧绷:“……唐阿姨,我真的害怕。”
唐岚仿佛心有戚戚焉。
她放下茶杯,深深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池念的手。
“说实话,我和老宋,一直都很担心,怕长离的病情这么严重下去,有一天会出大事。”
池念的脑子飞转:爬来爬去能出什么大事,她说的可能是别的。
池念试探:“以前是不是……也出过事?”
她故意用了一个“也”,咬字特地稍重一点,唐岚果然注意到了。
唐岚马上问:“最近又出了什么事吗?”
果然。她说“又”。
池念吞吞吐吐:“是我的一个同事……差点就进医院。”
贺青离进医院只差了半厘米,这还真是莫霍干的。倒也不算说谎。
唐岚马上说:“还好没进,这人的运气还挺好。”
不知道是谁的运气不够好。
池念紧盯着不放,继续追问:“以前也出过这样的事吗?”
唐岚抬眼看她。池念能看得出来,唐岚在纠结。
她心中似乎堵着一个大秘密,这些年很迫切地想和谁聊聊,但又没有合适的人。
池念让她安心:“阿姨你放心,咱俩说的话,我不会告诉宋长离的。”
唐岚终于开口了。
“其实说了也没什么,长离也没说不让我们提,再说,都好多年过去了。”
唐岚说:“那会儿我还是老宋的秘书,我们还没结婚,长离也才……”
她想了想。
“……十一岁吧?老宋他爸没得很早,他母亲把长离带到五岁,也去世了。那时候老宋的公司还远远没有现在这种规模,在事业起步期,工作非常忙,天天加班,还经常要国内外地出差,基本没什么时间能待在家里,所以家里主要就靠一个阿姨照顾长离。
“说起来,那个阿姨从老宋母亲在的时候就在,也带了长离好几年了,老宋觉得她人还行,很负责任,管长离管得很严,不过现在想起来,她大概是对长离不太好吧。”
行吧。池念心想。爸爸常年不在家,把五岁小孩完全交给保姆照顾,还一交就是五六年。
“后来有一天,我们还在外地,就听说,老宋家里着火了。”
唐岚把事情说出来了,不再遮掩,用词也越来越直白。
“老宋家那时候是幢小别墅,火是半夜着起来的,二楼全都烧成黑的了,阿姨就住在二楼的房间里,我后来看见现场的照片了,人缩在窗户旁边,都烧成炭了,漆黑漆黑的。”
“按理说二楼,着火了应该一下就能跑出来,”她说,“可是当时,二楼正在重铺走廊和起居室,就一两天的活儿而已,所以人也没搬出去住,说是火着起来的时候,白天工人码在走廊里的装修材料倒下去,好巧不巧,正好卡住了阿姨房间的门把手……”
唐岚打了个寒战。
“门把手卡住了,按不下去,门就打不开,二楼窗户上又装着防盗网,人关在里面出不来。
“隔壁邻居说,好像听见有人扯着脖子叫唤,叫唤了一阵就没声了,估计烟太大,从门缝里钻进去,人早就熏晕了。
“后来巡逻的物业发现火情以后报警,消防车过来灭火,那个阿姨已经在里面活活烧死了。”
池念问:“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后来调查过,说是二楼走廊上,装修工人开着窗户干活,又怕冷,就放了个取暖器,上面搭着件工作服,火就着起来,把走廊里的装修材料点着了。可是那些工人都说,他们走的时候关取暖器了,衣服也不是他们放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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