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他看着她,语气很平。
“当然啊。”她答得很快。
付观棋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很静,远处街道的杂音透进来,衬得这安静更分明。他坐到床边,目光垂了垂,又抬起来看她。
“高二暑假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说我们试试,就像关系好点的同学那样相处。还说牵手、拥抱、接吻……那些,暂时都不会有。”
他抬起眼,视线很静地落在她脸上。
“现在,”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我们是正式的男女朋友了。走之前……我可以牵一下你的手吗?”
林曦和没想到他会提这个,犹豫了一下。但心里随即又嘀咕开了:这家伙,还真是一板一眼的,牵手都要先打报告,规矩得像个老干部。
于是,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手随意地搭在自己膝上,大大方方地说:“行啊,允许你牵一下,我的男朋友。”
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在膝盖往上一点。裙子颜色鲜亮,衬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格外白。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的光正好打在那片肤色上,像镀了层很淡很温润的光泽。
付观棋握住了她的手。
或许是她大腿的皮肤太晃眼,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他的视线一直垂得很低,表情也看不清楚。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搁在她裙面上交叠着,裙子的薄棉布料之下,就是她温热的大腿。
付观棋没再动,只是沉默着。
他盯着她空荡荡的手指和手腕,说:“你买了手表和对戒,但是一次都没戴过。” 说着,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去晴岛玩的时候,我们一起戴上吧。”
第56章 落花流水(八)
“不要戴。”林曦和拒绝了。
这话说出口, 其实有点突然。她本来是想答应的,但话到嘴边,脑海里却闪过付观棋说给陆泽川票的情形, 于是她又生生把答应的话咽回去了。
她能感觉出来,现在的陆泽川和前世一样, 看她的眼神里总藏着点没说破的朦胧好感。
这不是她的错觉。
后来陆泽川自己也承认过,说高中那几年特别关注她, 也确实总想找机会跟她说上话。
可是她也太清楚陆泽川是什么脾气, 他这人坦荡、也重情义,但骨子里有份少年人生涩的骄傲。要是真让他看见她手指上明晃晃戴着和付观棋一对的戒指,场面就难看了。
他大概不会说什么,但那份因为收到票而纯粹的高兴, 肯定会打个折扣, 连带着对付观棋那份感激都会变得别扭。
至于那张票, 八成会被他退回来。
想到陆泽川前世就总对那场大赛心心念念的样子, 林曦和有点不忍心。她觉得这辈子要是能让他亲眼去看看也挺好的, 这世总该比前世过得圆满些。
付观棋看着她,静了几秒, 目光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平直, “为什么不要?你不想公开?”
她对上付观棋的目光, 叹了口气, 开口解释道:“我没有不愿意公开啊……你忘了?在青脊山那次, 为了让你同意,我还组了氛围组呢,现在她们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我可没有想要瞒着不公开。”
说着,她声音低下来, 带着点商量和无奈:“只是这回情况不一样,我发小赵钰菲……你也见过的,我早就跟她约好要一起去啤酒节。陆泽川那边肯定也不是临时起的主意,十有八九早就跟别人约好了,只是顺带叫上我们。到时候两边人加起来,说不定得有十来个。”
林曦和撇了撇嘴,一副“你懂的”表情:“哎呀,人一多,起哄开玩笑就没完没了的。我不是怕他们知道,是嫌到时候闹哄哄的,烦都烦死了,大家都不自在。”
她说的也是实话,泉中抓早恋抓得严,学生时代偷偷谈个恋爱,在周围人眼里还算件挺新鲜的事。这个年纪的同学,正是对男女之间那点懵懂关系最好奇的时候,起哄开玩笑倒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好玩、起劲,估计还得起哄他们两个小情侣干嘛要开两间房睡。
唉,光想想那场面就觉得头疼,还是别公开了,省心。
“所以,不是不想戴,是真的很麻烦,你懂吧?”她看着他,故意把声音压低,摆出一副“我很认真在和你分析现实困难”的样子,甚至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等到了大学,我保证天天跟你戴配套的手表,对戒也绝对不离手。行了吧?”
付观棋没立刻说“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指上,又缓缓上移,掠过她刻意蹙起的眉心,望进她眼睛里。
时间被这注视拉长了几秒。
“好……”说完这个字,他眼帘一垂,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地板,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有些冷淡。
停了停,他补上后半句,语气比刚才更平,甚至透出点事不关己似的淡:“那就听你的。”
林曦和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脸上换上如释重负的笑意:“嗯,要听我的啊。”
付观棋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没吭声。
-
付观棋离开泉城这天,他爸妈来办退租,林桂英接了电话就先下了楼,林曦和则去厨房冰箱里摸了根老冰棍,一边咬着一边慢吞吞跟下去。
等她走到501时,两边大人正说着水电燃气费的事。
“希啊,去对下表数。”林桂英递过来纸笔。
“哦。”林曦和接过纸笔,咬着冰棍晃到表箱前。对完数,她歪头用牙齿固定住冰棍,空出手在纸上唰唰写。
写完了,她转过身,直接把纸朝付母的方向一递,眼睛却还盯着自己手里快化的冰棍,看也没看对方,嘴里含混地报数:“水1489,气207。”
报完数,林曦和重新把冰棍塞回嘴里,满足地咬下一大口。
付母看着递到眼前的纸,目光又落到林曦和那副咬着冰棍、心不在焉的模样上,手并没有抬起来去接,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冷淡:“放桌上就好。”
林曦和接收到了那目光,心里“切”了一声。
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三年前第一次见面,付母看林桂英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那种不着痕迹的轻慢。再想到付观棋那副处处讲规矩的做派,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们家是什么家教,估计连吃饭先动哪根筷子都有说法。
现在她这副德行,在对方眼里,大概跟野猴子没啥区别,正完美印证了“没家教”三个字。
越想越不爽,大家都是社会主义接班人,谁还比谁高贵了?
这脾气一上来,她没躲也没收敛,反而把冰棍咬得更响了。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付母的视线,眼睛弯了弯,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
付母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费神。她转向林桂英,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刻意绕开了林曦和所在的方向:“那就按这个数算吧,多谢照顾了。”
林曦和的目光越过了付母端庄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付观棋就安静地站在母亲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的脸低着,额发垂下来,遮了小半眉眼。
就在林曦和看过去的刹那,他似乎有所感应,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付观棋抿唇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颊边也浅浅地浮起了梨涡。
林曦和忽然觉得这个书呆子有时候也不呆嘛,于是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一下。
“小姑娘还挺能干,”旁边的付父将目光转向林曦和,脸上带着笑意,语气随和,“这么熟门熟路的,是不是从小就跟在妈妈身边学收租了?”
林曦和耸耸肩,说:“不是跟着我妈收租,是我妈跟着我收租。”
付父一愣,逗得笑起来:“你这个小姑娘,是挺有意思。”
跟付母那种外露的冷淡与审视不同,付父看起来要随和得多,但林曦和清楚,这多半只是表象。前世她也接触过一些有身份的人,发现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对外往往越显得平易近人。
这种人的内里如何?看付父那么偏执的教育理念,再看付母那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就懂了,那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们两夫妻绝对半斤八两。
所以他父亲的“随和”不过是更圆滑的算计,骨子里其实是一样的,甚至更精明。
她想起前世,付父曾在某个公开场合侃侃而谈,大力赞许中式教育的扎实与刻苦,言辞间对早早送子出国的风气不以为然,认为那容易养出“不着调的纨绔”。那番话说得诚恳又笃定,仿佛“家”与“根”的概念,在他心中有着不可动摇的分量。
可后来呢?
在付观棋快本科毕业时,他家因为早几年在新能源和芯片领域布局太猛,杠杆用得有些激进,然后和几家头部机构签的“对赌协议”出了问题。原本谈好的核心资产上市路径被意外卡住,触发了高额的回购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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