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观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和林桂英,说:“谢谢。”接着,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客气里带着分寸感:“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什么都吃得惯。”
林曦和不看他,只是随意点了下头,“那行,想吃哪种饭就自己装啊。”
“好。”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林曦和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问:“爸,你最近测血糖了没?”
“天天骑车运动呢,”林父往嘴里扒了口饭,语气随意,“哪用天天扎手指。”
林曦和轻哼一声:“得了吧,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那桶杂粮米下得可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林父可能自知理亏,也不辩解,只发出两声憨笑。
从重生回来开始,林曦和就一直很注意爸爸的血糖。她督促家里饮食要清淡,也按照糖尿病饮食的标准,慢慢调整着全家的饮食结构,要求多吃粗粮,控制主食,平常的吃喝尽量少油少盐少糖或者无糖。
在前世,大家一直没发现爸爸血糖会高,直到她大四那年,爸爸开始动不动就口渴,饿得也快,人却眼看着消瘦下去。林桂英这才察觉出不对劲,硬拉着去医院检查,这一查就发现空腹血糖已经飙到16,已经是妥妥的糖尿病。
刚确诊那会儿,爸爸也没太当回事,总觉得“这病不少人都有,平时注意点就行”。控糖的饮食吃了阵子,嫌麻烦没坚持下去,后来就只靠吃药应付。直到血糖控制不住,医生说要开始打胰岛素了,他才真的怕了。
那之后,他再不敢马虎。每天早上雷打不动骑车一小时,晚上快走两小时,一日饮食更是严格控糖,一下子变成了全家最自觉的人。
林曦和听了林父那两声笑,脸色认真起来:“别不当回事,糖尿病要是控制不好,血管、神经、眼睛、肾脏,哪儿都可能出问题,你看那些烂脚的,多吓人?真到那时候都生不如死,这不是光吃药打针就行的。反正现在我放假了,正好天天盯着你。”
林桂英双手赞成:“就是!我说他多少回了,嫌我啰嗦。”
林父被母女俩一左一右夹着,只好连声说“好好好”,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付观棋,很自然地岔开了话题:“小付,别那么客气,自己夹菜,多吃点。”
这么一说,大家好像才忽然意识到——饭桌上还有另一个人。
付观棋实在太安静了,刚才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握着饭碗安静地听。这会儿一看,他碗里的饭几乎没下去多少,倒真是一直在听,没怎么吃。
付观棋抬眼,朝林父很轻地点了下头,声音平稳清晰:“好,谢谢叔叔。”
说起这些,林曦和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惆怅。其实,她对陆泽川那份说不清的愧疚源头也在这里。
在爸爸确诊糖尿病的时候,陆泽川正在津都隔壁省的滨港市读研。而早在她大二时,爸爸因为工作调动迁去滨港市,于是就此买房并定居。
而陆泽川,居然在一次很偶然的晚上散步时遇上了林父。他这人健谈,对长辈又礼貌,问候间便大致知道了林父身体状况。那之后,他就常抽空陪着散步,聊聊天。一来二去,他们老两口都特别喜欢他,言语间也透出过撮合他跟林曦和的意思。
林曦和每次听到,都打个哈哈糊弄过去。陆泽川也会笑着解围,说:“叔叔阿姨,我跟曦和认识多少年了,要能成早成了。”
直到林曦和研一下学期的时候,林桂英忽然觉得脖子不舒服,经常隐隐作痛,去检查才发现是甲状腺长了结节,经过评估,医生的建议是割掉。
做手术住院那几天,林曦和正跟着导师在外地跑一个深度调查,根本抽不开身。他们在滨港市没有亲戚,老两口社交圈也窄,想当初,林父就是图离女儿近才同意调来这里的。真到了这种时候,身边一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只能是他一个人在医院跑前跑后。
挂号、缴费、取药、找检查室……林父这样一个在四线城市生活惯的中年男人,其实还没有特别习惯大城市的医疗系统,得不停地在各个窗口来回跑,还得记着医生交代的每句话,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陆泽川知道了,立刻赶了过去。他年轻,脑子活,对医院的流程也熟,很快就接手了那些需要排队、沟通的杂事,让林父能定心守在病房外。
那一阵子,真是多亏有他在中间搭了把手。而林曦和人在几百公里外,除了打电话,什么也做不了。
正是那次,她才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父母对她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他们在她心里,好像永远停在精力最盛的年纪,离需要人照顾的晚年还远得很。这时的她又年轻气盛,一心扑出去,想做有分量的调查新闻,想证明点什么。
那时,短视频成了行业新风口,传统媒体压力越来越大,她心里着急,只想更拼命一点,一心想抓住还能做深度报道的时机。
她所有的心思和力气,都投到了那个看不见的前方,却完全忽略了身后。父母正随着她一天天长大,也在一天天、不可阻挡地老去,身体早就不比从前了。
在新闻行业,她也见过不少前辈因为常年出差、作息颠倒,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忍不住想,自己以后要是也这样,一年到头不着家,爸妈真有个头疼脑热,身边连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她忽然就想起陆泽川。
他跟她提过,说毕业后会进他爸所在的那家国企,去滨港市的分公司。这么一看他,将来的工作稳定,离家近,性格又好,人也踏实,重点是他对自己的爸妈又那么上心……所以面对陆泽川的表白时,出于私心,她马上答应了。
这也是她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后来陆泽川出事,她连仔细琢磨的勇气都没有,一想到就无比愧疚,总觉得是自己间接害死了他。在他走后,夜里她必须把电视开着,盯着屏幕的光、听着电视里的人声才能勉强合一会儿眼。
“希?怎么了?发什么呆,菜都不吃了?”
林桂英的声音把她猛地拽了回来,她一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出神了好一会儿。
林父也看过来,眼里带着关心:“是不是天太热没胃口?等会儿我给你拌碗凉皮?”
林曦和垂下眼,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发闷:“不是。”
她没再多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送进嘴里,很慢地嚼了几下。
吃了几口,林曦和瞄了眼付观棋,没成想付观棋也正看向她。两人视线撞上,付观棋没立刻移开,而是在她脸上多停了两秒,然后再轻飘飘地移开了视线。
-
下午4点40分,林曦和给付观棋打电话。电话接通,她没废话:“现在出门,带你上山看日落。”
“现在?”
“是啊,山上风大,记得带件外套,最好是冲锋衣,我十分钟后到楼下等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付观棋下楼时,林曦和已经跨在小电驴上,正低头扣头盔的搭扣。听见脚步声,她一手握紧车把,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向后座利落一指:“上车~”
付观棋没说话,长腿一跨,很配合地坐稳在后座。
六月的泉城,太阳差不多七点半落山。他们五点出发,时间是正好的。
两人驶出城区,往西边去,直奔青脊山。
青脊山不高,但绵延很长,是泉城西面最显眼的一道轮廓。山上修了平整的柏油路,如果开车上去,不堵的话六十分钟就能到顶。在天气好的时候,徒步的、骑行的、开车上来散心的人都不少。
电驴载着两个人,沿着盘山路慢慢往上爬。坡不陡,但小电驴有些吃力,速度不快。傍晚的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扑在手臂上凉丝丝的。
到山顶停车场时,太阳已经压到了西边另一道山梁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艳丽的橙红色。
林曦和停好车,带着付观棋走过去,远远就看见赵钰菲她们已经到了那片空地上。
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安静地立在空地上,琴盖开着。旁边,一个穿着格子长裙的女生正在给大提琴调音,另一个男生站在稍远处,将小提琴抵在下颌试音。还有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靠在钢琴边,手里拿着一支长笛。
赵钰菲看见她就笑,冲过来抱她:“可算来了!”
林曦和被她搂着,只是笑,不说话。
付观棋站在一旁,看着赵钰菲环在林曦和肩上的手臂,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另外几个朋友也聚过来,热情地打了招呼。大家很自然地走到空地边上,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或站或坐,看着太阳一点点沉进远山的轮廓里。
林曦和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付观棋就在她左手边半步的距离。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傍晚的凉意。
付观棋没说话,只是从双肩包里面拿出她那件薄冲锋衣,抖开,很自然地披在了她肩上,然后才拿出自己那件套上、拉好拉链,整个动作安静又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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