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在喊在拥抱,声浪和光影洪水般涌过,却仿佛自动绕开了他。他孑然独立地站在那儿,好像热闹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等到烟花接二连三冲向天空时,所有人都仰起了头。林曦和没跟着往上看,她从人堆里挤出去,一直挤到付观棋旁边,拽了下他袖子,把他往自己那群朋友站的地方带。
“你怎么来的?”她问。
付观棋被她拉过来,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也没问她为什么拉自己,只是顺着她的话答:“走路来的。”
“你牛!”林曦和冲他竖了下大拇指。走过来得四十多分钟,天还这么冷,他是真能走。
“那你怎么回?”
“走回去。”
“得了吧,”林曦和嗤了一声,眼睛看着天上炸开的烟花,“我骑了小毛驴,你跟我一块儿回。”
她把付观棋拽到自己那圈朋友旁边,一张生面孔突然加进来,大家都挺好奇,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付观棋的炭黑色的围巾依然松松绕着,遮住了下半张脸。可人往灯光下一站,身形和露出的那部分就显了出来——个子高,肩线平直,裹在烟灰色外套里的身形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围巾上方,那双眼睛在广场流转的光线下显得很静,他看人的目光是平稳的,不躲不闪,却也没什么温度,像深秋的湖面。
赵钰菲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沉静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线条上打了个转,眼睛一亮,直接拍了下林曦和的肩膀,嗓门清亮:“哎!希,这不是那次国庆……跟你去图书大厦的那个帅哥嘛?”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朋友都“哦——”地起哄笑起来。
林曦和也笑了:“记性不错啊你。”
“那必须的,”赵钰菲冲她扬扬下巴,理直气壮,“看到帅哥,我这记性自动加满。”
林曦和笑笑,转头瞥见付观棋的手空着,便把自己手里那根烟花棒塞过去,顺手用自己燃着的引子引燃了它。细碎的金色火星“滋啦”一下绽开,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都跑来了,不玩这个?”她问。
“不喜欢玩。”付观棋说,声音在烟花的爆裂声里很淡。
林曦和一听,立刻伸手把那根烟花棒又拿了回来,火星差点蹭到他袖口。
“不早说?那我自己玩。”
“……”
付观棋看着瞬间空掉的手,没说话。
烟花棒“滋滋”地燃尽最后一星火光,聚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朋友们互相说着“新年快乐”。付观棋被热情裹挟着,也分到了几根烟花棒,虽然只是拿在手里看着,没怎么玩,但到底没再一个人站在圈子外头。
又玩闹了一会儿,大家开始道别。看到身边人三三两两地离开,林曦和问付观棋:“陆泽川……会不会找你?”
“他应该以为我先走了。”付观棋回答。
“那你要不要过去找他们,接着玩?”林曦和转头看他,带点试探。
“不了。”付观棋摇摇头,“他们一会儿还要去打夜场篮球,我不去。”他顿了顿,补了句:“我要回去睡觉。”
“哦。”林曦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人群开始松动,像退潮一样朝着广场外围缓缓散去。空气里那层硝烟味还没散,林曦和被呛得咳了几声,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进广场容易,离场可就难了,几乎是人挤人、肩膀碰着肩膀。林曦和侧过身,对付观棋抬了抬下巴,声音在人声里显得有点含糊:“跟紧点啊,要是走散了,你可真得自己走回去了。”
现在这个点又没公交,出租车也很难打。一是现在的人流量大,附近肯定堵车;二是也因为人多,叫车的自然也多,不仅得排队,还会被司机坐地起价。
这个时候还不流行网约车,都靠司机自己喊价,喊价就容易被宰。当然还有打表计价的方式,但是会被带着绕路,多花冤枉钱。
所以打车肯定不划算,走路回去更是下下策。又远又冷不说,一个未成年人大半夜在街上走四五十分钟也不安全。
林曦和从一排车里扶出自己的小毛驴,跨坐上去,插上钥匙,她回头朝付观棋一扬下巴:“上来。”
付观棋长腿一跨,在她身后坐下,身体很自觉地往后靠了靠,两人之间隔着一拳多的距离。
小毛驴奔驰起来,冷风呼呼地往领口里灌。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只剩下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骑了一段,林曦和的声音混在风里飘过来:“你干嘛要来呢?这么不方便,主要是……看你对这些也没兴趣啊。”
付观棋坐在后面,静了几秒。开口时,他的声调气没什么起伏:“和陆泽川约好了,那就不能随便违约。”
顿了顿,他又淡淡地补了一句:“反正家里没人,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林曦和握着车把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没接话,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也跟着屏了屏。车轮碾过路面细微的声响,衬得这一刻的沉默有些突兀。
如果……如果抛开那些关于未来的假设,此刻坐在她身后,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的付观棋,不过是个在团圆夜里家里空无一人的、无人看顾的半大孩子。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乱,但这点混乱底下,有个念头浮了上来:那些没发生的先不管,至少眼前,她可以顺手把这条线牵住。
她轻轻吸了口冷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调整成一种随意的、甚至带点调侃的腔调。
“所以就是想凑个热闹?那你可找错人了啊,”她的声音扬起来,混在风里,“近的不找找远的?”
付观棋在她身后,没接话,只有风声持续地灌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过了一会儿,林曦和的声音又被风带着,往后飘去:“以后想出门,别绕那么大圈子找陆泽川了,麻烦得要死,直接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顿了顿,像是为了显得更无所谓,语速加快补了一句:“别觉得我是女生就不好意思,正经交往分什么男女。”
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街道两旁的灯光快速向后掠去。
后座安静了片刻。
然后,很轻的一声“好”,从她身后传来。声音不高,但清晰地落在风声的间隙里。
林曦和下意识瞥了眼后视镜。镜片里,付观棋微垂着眼,围巾遮住下半张脸。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他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颤动的影子。
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流动的夜色。
林曦和没再说话,眼睛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手把油门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夜风持续地刮过耳边,思绪也跟着那风,不自觉地飘忽了一瞬。
其实,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付观棋长了双极其漂亮、甚至称得上勾人的眼睛。
只是平时他总是板着脸,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气质过于正经,把那点天然的勾人感给压下去了。他看人时很安静也很专注,也正因如此,他安静凝视别人的时候,会显出几分不自知的、深潭似的吸引力。
所以,只有林曦和自己明白:前世那一夜的混乱,原因根本不可能是酒有问题,更不是自己一时糊涂——虽然结束后她总是这么欺骗自己。
第35章 静奕无声(五)
返校定在元宵节后一天。
在开学周的星期六, 班里组织了一次元宵联欢会。
说是联欢会,不过是班里自己热闹一下。活动也组织得很简单,就是所有桌子排成回字形, 把教室中央空出来,算是表演区。
这一天大家被允许带零食, 可以唱唱流行的爱情歌曲,甚至跳不擦边的韩流舞蹈也是被小小允许的。
但是大家平时的精力都在学习上, 表现的机会又很少, 于是都比较害羞,不敢上去表现,气氛就难以活跃起来。
据说平行班的联欢会就很热闹,前世的陆泽川就跟林曦和说过:平行班的学生“花活”很多, 讲相声的都有。
实验班自然难以有这种氛围, 所以每次遇上这种活动, 老班总是叫胆子大的林曦和来主持, 好带动气氛。
这对林曦和来说确实小菜一碟, 她上台随便讲了几句俏皮话,又抛了两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很快就把场子暖了起来。
后来到了唱K环节, 她带头点了首《至少还有你》。起初同学们只是安静地听, 等唱到那句“直到视线变得模糊/直到不能呼吸”时, 已经有人忍不住跟着小声哼起来。当“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响起, 小声哼唱变成了清晰的合唱,声音渐渐汇成了一片。
看气氛起来了,林曦和没再继续出风头。她把话筒递给下一个想唱的同学,自己走到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
教室里少男少女们唱得脸颊微红, 平时压得低垂的肩膀,跟着旋律不自觉地轻轻晃。有人不好意思地低头笑,有人用脚尖悄悄打着拍子,几个活跃的男生故意挤眉弄眼,惹出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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