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和吐得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喉咙也烧得难受。进了房间,她也顾不上付观棋嫌不嫌弃,直接踹掉鞋子,卷起被子就往床上躺。
付观棋放好行李,先把她的鞋子摆到门口,然后走过来,轻而缓慢地把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掉。
林曦和自然知道他在做什么,有气无力地叫他晚上别对她发情。
付观棋没应,只是沉默地继续手上的动作。衣服全部褪尽后,他去浴室打了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回来帮她擦身体。
热毛巾敷过皮肤的时候,她皱着的眉慢慢舒展开来,身体也渐渐放松下去,等付观棋帮她把睡衣穿好时,她已经睡着了。
……
林曦和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前世的记忆在梦里重新上演了一遍。
她梦见陆泽川火化之后的那段日子,自己也是这样天天吐,什么都吃不下,晚上不敢关灯,必须开着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上会动的画面、耳朵里听着嘈杂的声响才能勉强睡过去。
有一回林桂英来看她,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陪着她住了一个星期。那时候稀土盗采的主犯还没抓到,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那条线上,结果后来人抓到了,公安告诉她,陆泽川的死和他们没关系,就是一场单纯的交通事故。
后来赵钰菲给了她新的希望,说有了一点线索,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抓住什么了,结果自己也出了意外,一切就这么断了。
重活一次,她又把希望寄托在改变未来上,可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她好像总是在掉进同一个黑洞里,反复地窒息,怎么也爬不出来。
画面一转,林桂英的脸在她眼前模糊起来,渐渐变成了今天看到的陆父陆母的样子——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像是失去了生气一般。
林曦和心里一阵恐慌,拼命想喊却叫不出声。
……
付观棋睡得一直很浅,因为林曦和睡得不安分。她总是不停地地翻来覆去,还时不时发出类似叹气的气声,后来肩膀开始抖动,嘴里含混地呢喃着林桂英的名字。
他睁开眼,摁开夜灯。
昏黄的光漫上来,将林曦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她蜷缩着身体,像婴儿一样缩成一团,紧闭的眼睛不停地流泪,整个人沉浸在某种看不见的恐惧里。
付观棋搂住她,没有急着安抚,只是静静地观察。
渐渐地,他的手指贴上她的皮肤,沿着额头滑到脸颊,又探到颈侧,逐一确认温度与触感。接着,再将手指悬在她鼻翼前停驻,感受呼吸的节奏,最后按在她颈侧,感受脉搏的跳动。
体温是热的,皮肤是柔软的,呼吸是规律的,脉搏是有力的。
虽然她在哭,在恐惧,但她是活的。
她的心脏在跳,血是热的,躯体里有生命在流动。
付观棋看了一会儿,用下巴支在她的发顶,安静地感受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和心跳。
第76章 雾里看花(三)
林曦和是被付观棋叫醒的。
她皱着眉睁开眼, 看见付观棋坐在床边看着她。
见她醒了,他语气放得很轻,像是怕吵到她似的, 温和地说今天不能一直睡,我们要下楼吃点早餐, 吃完还得去车站。
林曦和没应他。
她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了挡光,静躺了一会儿才坐下床去刷牙洗脸。
她走到洗漱台前瞄了眼, 发现台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毛巾架上两条毛巾也挂得服服帖帖。等她去拿牙刷时又发现,洗具盒里只有一副牙刷套装,其中一支已经拆开,端端正正地搁在漱口杯里。
这说明付观棋已经洗漱完毕了。
林曦和看得啧啧称奇, 心说这个人连住个酒店都没有半点松弛感, 牙刷毛巾用完了还要归回原位?
真是个神人。
洗漱完, 她把用过的牙刷随意往台面上一搁, 毛巾也随手搭在架子上。一边是她用过之后歪歪扭扭的样子, 另一边是付观棋用完后归位整齐的痕迹,两相对比, 格外明显。
-
坐在动车上, 林曦和收到了周扬明发来的QQ消息。
他一连发了好几条过来, 看小图像是笔记之类的东西。她点开图片放大, 纸上画着潦草的星图, 红笔标出一条弧线,旁边写着“21:40中天,宝瓶座ε附近”,还有一些零散的观测笔记和日期标注。
她没看懂,在对话框里输入:「这是什么?」
输完还没来得及发送, 周扬明先发了一条文字过来:「其实上次在泉城见面的时候,我就想跟你说这件事,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有男朋友……后来我们也商量过,到底要不要告诉你。本来打算这次在宁州见面时当面说,但你男朋友一直在旁边,感觉说话都不太方便,所以决定还是在QQ上跟你说。」
林曦和虽然还猜不出他想说什么,但已经领会到这是不方便让付观棋知道的事。
于是,她把手机屏幕调暗,身体往付观棋的反方向挪了挪,又把屏幕歪过来,确认这个角度付观棋看不到之后,才删掉对话框里那行字,重新打了一句:「什么事?你说。」
周扬明:「你今年生日那天刚好是Irene行星冲日,他想带你去看,所以一直在研究这个。」
「今年暑假那会儿,我们一起聚的时候他还跟我们聊到这个呢。我当时还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对天文感兴趣了,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的在学,居然还真给他学会了怎么认星座、怎么调望远镜、怎么看星图。」
「他一进滨港理工,你猜他第一个加的社团是哪个?是天文社!」
「他进天文社这事,是10月份我们去帮陆叔叔收拾宿舍东西的时候知道的。我跟他舍友聊天,他们说他特上心,一开始自己买了个几百块的望远镜,后来借了社团里别人更贵的去对比效果,觉得不满意,就把那个几百块的挂二手卖了,然后又换了一台更贵的。」
「他一直在琢磨哪种看得更清楚,后来想入手一台大几千的,但又不好意思跟他爸妈一下子要那么多钱,就想着自己先攒攒。」
「他还经常去踩点,每次去都带着望远镜和星图,提前看好地形什么的……」
他一边发文字,一边配上相关的图片。林曦和把每一个字和每一张图都看得很仔细,看完之后,心情很复杂,一股说不出的酸胀堵在心头。
可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些消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后只汇成一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周扬明:「嗯,其实你有你的生活,又有男朋友,我本来是不想打扰你说这些的。但仔细想想,他准备了那么久,还是别让他的一番苦心白费了吧,总得让当事人知道。」
林曦和再次回复:「嗯,我明白,谢谢你。」
林曦和把手机屏幕盖过来,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动车在田野间疾驰,她什么也没看进去,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被什么东西压着,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这确实是陆泽川的作风。
他这个人,从来不走那种花里胡哨的路线,什么送花、送口红、搞惊喜都不是他的风格。他就是那种阳光开朗的运动型直率男生,根本不会刻意去制造什么弯弯绕绕的浪漫氛围。
他的追人方式说简单也不简单,就是那种想对女孩子好,就直接去做。他不会提前告诉女孩子他准备了什么,但到了那天,就会笑嘻嘻地出现,像拉人去玩滑板一样自然地说:“走,带你去个地方。”
想着,林曦和又忍不住重新翻看那些文字和图片。
看到他画的那张宝瓶座附近的星图,线条倒是画得挺认真,但旁边的标注东一点西一点,有的地方字迹工整,有的地方又写得很潦草,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记下来,生怕忘记。
她看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又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
说实话,让他研究这种东西,真是难为他了。
陆泽川是那种运动型男生,你要是让他聊滑板之类的东西,他能滔滔不绝说上半天,眼睛都是亮的。可是天文这东西得静下来啃资料记数据,这就太为难他了。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肯定是一脸苦恼地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堆他根本不熟悉的名词,皱着眉头翻书,一边看一边挠头,嘴里大概还在念叨着“这什么东西”,然后又不甘心放下,咬着牙继续往下看。
想到这里,她嘴角动了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因为她想起前世这年的3月26日,她是真的跟陆泽川一起看了Irene冲日。
其实,大一期间的他们联系不多,最多就是在QQ空间互相点个赞的关系。还是她生日前一个月,他突然在QQ上找她,说他最近对天文挺感兴趣,然后发现Irene冲日刚好是她生日那天。
她当时还奇怪,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
他解释说,在她QQ名片上看到的。
林曦和对天文现象不是很感兴趣,就客气地回复说是吗?那是挺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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