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恶心的翻涌彻底压下去才重新走回茶楼。
她径直走到律师面前, 问了几句鉴定复核的进度、毒理报告还要多久、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律师的回答跟她预想的差不多:样本已经送检,复核异议也提交了, 接下来就是等, 最快也要一周多。
林曦和听完细细一想,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确实不多。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找了个位子坐下,服务员过来给她倒了杯茶。茶水冒着热气,她却看了一眼就觉得胃里又开始翻涌, 连碰都不想碰。撑着额头坐了一会儿, 目光不自觉地越过杯沿, 落在陆父陆母身上。
看了一会儿, 她起身走过去, 在陆母旁边坐下,说自己是陆泽川的同学, 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又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的话。
前世熟悉的两位长辈如今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客气和生疏。他们的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很差, 说话也没什么力气, 但还是礼貌地对她道了谢,说有心了。
林曦和没有再打扰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到陆泽川这辈子比前世更惨, 连一副完整的身体都没能留住。
中国人向来看重“全尸”二字,讲究人走了要完完整整地走,才算对得起这一生。而这世的陆泽川连器官都没能保住,对陆父陆母来说,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痛了,更痛的或许是连儿子最后一具完整的躯体都没能留住。
林曦和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旁边淡定喝茶的付观棋。
她心里有很多零碎的线索,桩桩件件都指向这个人,可最绝望的也正是这一点,以付观棋的城府,绝对能做到完全置身事外、不留一点把柄,让她找不到任何实质证据。
耳边是陆泽川那几个朋友低低的交谈声,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去听。反胃感还没散尽,胃也时不时地抽一下,她无精打采地靠在椅背上,什么都不想做。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她没动,结果马上又响了一声。
她掏出来看,却意外看见两条订票成功的提醒,一条是今晚宁州飞徐州的航班,另一条是明早徐州到泉城的动车。
她盯着看了两秒,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又把两条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订票?还是回泉城的票?
泉城没有机场,要想最快回去得先坐飞机到徐州,接着再转动车去泉城,这样的行程是没问题,甚至是比较快的方式,可问题是……她没订票啊!
这个疑惑刚冒出来,她马上就想到是谁订的票——还能是谁?只能是付观棋呗。
可问题是……订票需要身份证号,她从没有跟他说过自己的电话号码啊,所以他怎么会知道?
一股说不清的荒诞感涌上来,林曦和握着手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最后只化作一声冷笑。她挑起眼皮看向付观棋:“付观棋,你订了去泉城的票?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我没答应你今天就走。”
付观棋没有否认,平静地看着她:“你留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后续不管出不出报告、要不要补充鉴定,你都插不上手,因为你不是家属也不是律师。”
“现在的你就是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在这边没背景没人脉,鉴定中心的报告你拿不到,交警队的记录调不出来,法院的卷宗也看不到。你自己也清楚,光靠你一个人什么都推不动。”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变:“而且我们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做,我可以跟你一起去验证,就从事故报告开始。”
林曦和听完,心里止不住地想发笑。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都对,留在这里确实做不了什么,这些她比谁都清楚。可她不是他,不是一台只会计算利弊的机器,没办法在陆泽川父母最痛苦的时候,像评估完项目价值一样转身就走。
她在这里多待一刻,不是因为有什么用,而是因为她做不到。
本来就身体不是很舒服,听到他这番纯理性言论感觉更不舒服了。林曦和也不想再跟他说话,干脆双手抱胸,把头偏向一边,看着窗外不再开口。
她不回应的态度完全没影响到付观棋,他在旁边又接着说:“在上个月的时候,我跟我爸妈说我有了女朋友,他们一直表示想见一面。现在离飞机起飞还有七个小时,他们这几天又正好在宁州,我想趁这个机会带你去我家。”
林曦和猛地转过头,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可从没发现付观棋这个闷葫芦还有话这么多的时候。
她没好气地说:“神经啊你?你爸妈又不是没见过我,而且我已经说了,我们分手了!”
付观棋看着她,像在纠正一道错题那样纠正她:“我们没有分过手。”
林曦和不想再跟他纠缠这种问题,觉得根本没意思,反正又没扯证,也不涉及什么利益纠纷,他想怎么说都行。
今天可以是情侣,明天可以是炮友,后天还可以是敌人,反正全凭他一张嘴。所以什么关系不关系的,说到底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既然甩不掉,那她只想要点实际的。
“做我男朋友,你能给我什么?”说到这里,她阴阳怪气起来:“不会就只能给我一天五次吧?”
被明着讽刺,付观棋面不改色,也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可以无条件帮你做任何事,特别是陆泽川的事……你自己也清楚,光靠现在的你,什么都推不动也查不了。所以你接下来真正想做的,不就是想办法让这个案子像上辈子那样,惊动上面,启动专案调查吗?”
“我和你一样有上辈子的记忆,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所以没有人比我更适合帮你。”
听到这儿,林曦和听出那么点里层意思,她轻飘飘地扫他一眼:“哦,所以你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我就得不到你的这些‘帮助’?”
付观棋说是,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你要是跟我分手,那我也永远不会让你知道真正的‘真相’。”
林曦和领会意思,嗤笑:“哟,威胁上了?”
付观棋依旧没接她这句,而是目光放远,语调降下来:“还有,我知道哪些基金和股票会在什么时候涨,哪些板块会在什么节点迎来行情,涨停板的逻辑和K线的走势我都清楚。你如果需要,这些信息都可以和你共享。”
好好好。
听完付观棋这一番话,林曦和真想拍手叫好了。
暗戳戳地威胁完了,又开始利诱,环环相扣,考虑得真是周到,让她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她懒得再跟他掰扯,只丢下一句:“我不想见你爸妈。”
付观棋淡淡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起来:“没关系,那就下次找个时间见面。”
说完,他又关切地看了看她的脸色,问道:“胃还难受吗?”
林曦和白他一眼:“当然难受,看见你就会想吐。”
付观棋也不恼,平静地回:“那就没办法了,不过久了会适应的。”
林曦和:“……”
真贱啊。
-
从宁州飞徐州的航程不长,但林曦和全程靠在窗边,没怎么动过。
付观棋递过水,她没接;空乘发放餐食时他替她要了一份,她也没碰。他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好,便在她闭眼的时候,把空调出风口调偏了一些,接着又跟空乘要了一条毛毯盖她身上。
林曦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自己现在状态很差,但不想在他面前露出需要照顾的样子,更不想跟他道谢。
林曦和望着舷窗外稀疏的灯火,恍然发觉一切都早已失控。从陆泽川出事的那一刻起,她的计划就被打乱了,而现在,连她自己也被卷进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
……
林曦和胃里一直不舒服,飞机上的气压变化让反胃感加重了不少,落地徐州以后光是闻到航站楼里快餐店飘出来的味道就觉得反胃,什么也不想吃。
但是她今天才吃了一餐,总这么挨饿也不行,最后还是在机场附近找了家小店,点了碗热藕粉,勉强咽下去大半碗。
本来以为那碗藕粉能撑住,结果车刚在酒店门口停下,她推开车门,胃里猛地一阵收缩,弯下腰就要吐。
付观棋反应很快,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兜住了第一口呕吐物。他半扶半揽地带她走到垃圾桶旁,让她扶着桶沿吐干净。
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很耐心,没有嫌弃也没有催促。
等她吐完,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先帮她擦干净嘴角和下巴上的残渍,又仔细把她手上溅到的地方也擦了一遍,最后才用湿巾把自己手上沾到的东西擦掉。
做完这些,他拿出瓶电解质水,拧开递过去,让她小口抿着缓一缓。
林曦和看了一眼。
这瓶电解质水是付观棋在机场买的,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才知道是备着给她用的。
伸手接过来喝,等她缓过来能站直身体了,付观棋才带她进了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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