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瞳孔里的温情似乎又变成了冷淡, 开口道:“你想我因为什么对你好?”
仲砚竹的心脏随着她的动作悬停, 迟迟未落下的唇犹如他漂浮的灵魂没有归处。
“我……”
他猛地抬头,迫使自己的脸贴近苏妙容,迫使自己悬停的心脏有了归处。
他让自己的面颊落在了苏妙容的唇上。
他抬起双眼, 看着苏妙容错愕的眼睛, 心中提起的那口气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他的视线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定。
“殿下, 这、就是砚竹的想法。”
这次轮到苏妙容退开,她收回手的动作撩动遮面发出轻的响声,打在仲砚竹的面颊和鼻梁上泛着不规则的红。
原本嫩叶怜芳、新蕊泣露的小反派, 似乎终于从自怜自哀的卑微中拾捡出过去的风骨。
他偏头,展露半张完好无损的面颊,在只点了两盏烛火的昏暗轿中美的惊心动魄。
仲砚竹看着自己和殿下紧密交接的衣袍。
他想,如果殿下推开他、厌恶他,将他扔下轿子。
这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
“砚竹。”
苏妙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随后越到脑后将他揽进怀里。
视线漆黑,鼻息间满是淡淡的香气,他的脸颊贴着殿下的胸膛,隔着衣服也能察觉到温暖和柔软。
仲砚竹浑身僵住,感受到苏妙容抬手落在他的背脊上,上下轻轻抚动。
这是一个温柔的拥抱,让人觉得他在被小心呵护着。
仲砚竹僵硬的身体慢慢变得柔软,他抬起发颤的双手环抱殿下的腰,随后缓缓地收紧收紧再收紧,直到感觉到自己埋在殿下怀抱中的口鼻已经无法呼吸。
他好想现在就死掉啊。
就这样幸福地窒息而死,鼻腔肺腑满是殿下的气息,身体和灵魂都沐浴在喜悦和感动中。
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他不会去想自己的下贱、不会去想自己的痴心、不会去想能不能得到殿下的青睐、不会去想自己能不能长久地注视殿下、不去想任何让他感到痛苦和凌迟的事情。
他只感受此刻的温情。
“你太小了。”
殿下的声音带着沉稳的柔软,似乎能穿透他已然破碎又强行拼凑的灵魂。
“也许你还分不清自己的感情。”
是感动还是爱慕,是依赖还是寄托。
苏妙容极为耐心,轻握他的肩头,要他抬头看向自己:“你不必急于毁坏我们的关系。”
急于打碎自己朦胧的幻想,急于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砚竹,你是一个好孩子。”
苏妙容将他重新抱进怀里,“我一直很喜欢你。”
013幽幽出声:【到底是那种喜欢?】
苏妙容的下巴垫在仲砚竹的发顶,轻拍了几下他纤薄的背,轻柔柔地回答013:【砚竹需要的话,哪种都可以啊。】
【妈妈。】
013无机质的声音给苏妙容逗笑了。
它毫无所觉,委屈道:【你怎么这样。】
【我哪样了?】
苏妙容还在哄着在自己怀里呜呜哭的仲砚竹,环抱着他的同时看向爬过来的013。
【你怎么这么犯规啊!】
013被苏妙容温柔的语气迷的神魂颠倒,可对象不是自己,又很懊恼,【如果我需要呢?你也会爱我吗?】
苏妙容认真地看着它,圆圆的脑袋上是因为委屈向下耸拉着的眼睛,【当然了。】
她说:【我和013,是最好的伙伴。】
——我和你,是最好的朋友。——
少年的漆黑的瞳孔里带一点不易察觉地慌乱,如同闪耀的钻石划过折射的微光。
苏妙容的心动了动,忽然有些忧伤。
“殿下……”
仲砚竹抬起头,珠帘在他的脸上印出痕迹,他的眼睛湿漉漉的,含着点绝望的苦涩和期盼的羞怯,矛盾又复杂。
他的嗓音带着哭泣过后的沙哑,又带着被珍视的委屈,“即便是做了这样的事,殿下也喜欢砚竹吗?”
即便是他方才将自己送到了殿下的唇边,即便他袒露了自己的心意,直白了自己的欲望。
这样丑陋卑微一无是处的他,污名缠身还痴心妄想企图与明月作配的自己。
也配得到殿下的喜欢吗?
苏妙容如云朵般浮上心头的些微忧伤很快便被他的话吹散,她的指头抚在仲砚竹温热细腻的面皮上,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珠。
“当然。”
但仲砚竹的喜悦并未持续多久,因为很快苏妙容便继续说道:“你并未做什么,不是吗?”
他送上去的亲吻不算什么吗?他被殿下的嘴唇触碰过的滚烫如同火灼的面容不算什么吗?
难道要他……
阴影落下,一个轻吻落在额间,仲砚竹的所有思绪和意识都集中在眉上的那块肌肤之间。
“乖砚竹,要我休息会儿吧。”
他又重新进入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沉醉其中。
瑶光台很大,占地极广,除却苏妙容住的院子,还有数不清的亭台楼阁。
仲砚竹的住处被安排在了离她最近的疏雨楼,楼分三层,一楼连着小花园,被改造成了花厅,墙面被开了大片,配以雕花的摘窗。
二楼则是起居的卧室,窗外能看到中段的百年白玉兰树和西府海棠的树顶,其中白玉兰花期将至,已经能看到隐约的花苞。
三楼则是放藏书的地方,亦可作书房,开有最大的双叶扇窗,站在窗前,伸手刚好能够到最顶上的玉兰花苞,俯瞰一片花园和大半瑶光台的风景。
可惜冬日寂寥,景色大打折扣。
蒙泉为仲砚竹介绍完毕,要下人领着他上楼,自己则先行回去禀告苏妙容。
他手下的另一名管事未走,又拨了两名侍奴留待伺候,和阿禄交代道:“仲小公子的东西会派人陆续迁置过来,届时还要看哪些需要贴身放着。”
“有劳,只一把瑶筝需贴身放着,其他任凭搁置。”
仲砚竹立在楼梯中段,听着他们聊天的声音,只觉得像做梦一样。
额间的触感犹在,只是已然失温,初入长夜,却盼天明。
……
这样寒冷的冬日,苏妙容一向是睡到自然醒的,昨夜捡回家的小可怜,早被她抛之脑后。
窗外下了层薄薄的雪,阳光洒上去,反射着白金色的光。世界大亮,光影透过琉璃割开的明窗和凤栖梧桐的屏风,轻照在熟睡的面孔上。
013在苏妙容的床头碾了几遍,终于盼到她睁开双眼。
【早~】睡饱了,心情很好,和013打了个招呼。
013见状贴上来,用脑袋瓜蹭了蹭苏妙容的下巴。
六名下人过来扶着她起身更衣洗漱,蒙泉也跟着走进来,他小声道:“殿下,仲小公子在外面候着呢。”
“天冷,要他进来吧。”
蒙泉早知道他家殿下对仲小公子有所不同,但闻言还是有些惊讶,屋内燃着炭火,哪里会冷到呢。
他给了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出去屏风知会,蒙恬接了腰带,仔细给苏妙容系上。
嘴上搭着话哄她开心,“水已打好了,早膳正温着,现今起来是正正好。”
“院子里的玉兰有了花苞,眼瞧着快开了,也要争一争春呢。”
苏妙容笑着看他,蒙泉是个贴心的,打小就跟在她身边,长相也算清秀可爱,若不是他执意,早就该嫁人的年纪。
“泉儿,你今日这么话多,是有事求我么?”
她逗了两句,蒙泉闹了个脸红,还未开口便听到屏风后的一句殿下。
仲砚竹已经缓步来到屏风前,人影憧憧看不真切,苏妙容已经穿好衣服,便要他进来,
仲砚竹这才动身,绕过屏风走到身前。
他今日起了个大早,见外面下了雪,穿了一身莲青色的束腰长袍,外面套着月白的狐裘大氅。
大氅早已经在进屋的时候摘了,露出俏挺挺的身段,一株嫩荷似的惹人喜欢。
他今日没戴璎珞和珠花流苏,双耳倒是坠了两条和衣袍相配的淡绿色长坠子,耳后插着莲花样的簪花,面容没有遮挡。
细窄的腰间挂着一枚双鱼玉佩,走动间轻微晃动。
“在外面等久了?”
仲砚竹摇头,看着蒙泉正接过热帕子给苏妙容擦脸,迟疑道,“我来吧。”
他是不会伺候人的,蒙泉看向苏妙容,得到她的首肯,这才递过去。
仲砚竹又将帕子重新放在热水里洗了,拧干以后一点点擦拭她的眉眼。
岁月在殿下的面容上好像并未留下什么痕迹,反而让她的气质更加柔和沉淀。
苏妙容摆摆手,蒙泉带着那些下人缓缓退下,她开口问:“昨夜睡得好吗?”
仲砚竹正要点头,苏妙容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在眼下轻滑,蹭掉一点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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