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趁着夜色,太医很快便被请来。
年迈的胡太医闻讯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多年来,他一直负责东宫的脉案。
如今一进门便看到温栖玄手上那道深可见血的伤痕,额上冷汗便倏尔冒了下来。
胡太医连忙俯身请罪。
“殿下,您这是……”
温栖玄淡然垂着眼眸,只冷声道,“包扎。”
而他越是这般平静,殿内诸人便越是噤若寒蝉。
今夜发生的一切明显诡异至极。
姒宜则双眼通红地跪在旁侧。
自那颗东珠被夺走后,她已然没了任何力气。不过是一抹幽魂怔怔在殿内游离罢了。
温栖玄则闭着双目,任由太医替他清洗伤口,再覆上药酒,缠上细细的白纱。
直到最后一道结打好。
他才抬眼,淡淡瞥了眼跪在角落中走神的少女。
“宜奴。”
姒宜被身边的文湘轻轻推搡一下,这才回过神来。
她懵然抬眸望去,正好看见男人抬起手,眼神复杂地在灯下看着自己的伤处,唇边却是再冷漠不过的笑。
“以下犯上,蓄意伤人,依照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她又怎么会将那百十条宫规牢记在心。
这么些年,她向来我行我素惯了,从来都是若旁人不如她的意,想如何处置便处置了。何时还曾依照过宫规行事?
如今轮到她,温栖玄定然也会如此。
她知道,他绝不会让自己好过。
果然,只听男人神色疏淡,似乎在谈论一件再简单不过之事。
“即日起,你半年宫钱,一概扣除。”
不待姒宜应是,温栖玄已然站起身来。窗外夜色如墨,今夜委实是耽搁地太久了。
长青为他肩头覆上那件厚实的鹤氅,整个人裹在墨色中,愈发长身冷峻。
他居高临下地望了她一眼,抬脚便迈出殿内。只在身后留下一句冰冷的“起来。”
众人皆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却见温栖玄面无表情走在月色下,淡声吩咐跟在身边的长青,“带她上马车。”
……
亦是这一日,宫门下钥前,安阳侯府的马车终于缓缓驶出宫门。
远处宫墙巍峨,将天边最后一抹星光尽数遮挡。
裴寂靠坐在车内,神色倦极了,始终没有说话。
长随小心地将方才面圣时御赐的东西都放置妥当,这才笑着道,“待长公主知道您今日终于见着了三公主,还好生说了好一会子话,想来也该安心了。”
世子爷这几日一直不甚舒心,他们底下这些人也便愈发小心翼翼。
裴寂闻声,却没有睁眼。
也没有应声。
安心?
他几乎要忍不住冷笑一声。
这几日他过得昼夜颠倒,早已和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无甚区别。
亦是昨日,他在长街上逗留了半日,看着人来人往,却迟迟不愿回府,直至在茶楼里喝得烂醉如泥,几乎又要和几个世家子弟起了争执,才被几个小厮合力抬了回去。
脑海里又适时浮现起今日在聆霜宫时,那个身着华服,容颜清淡的少女格外拘谨地坐在自己面前。
那样的一举一动皆带着小心翼翼,望向自己时,更是紧紧抿着下唇,无促极了。
倒不是温姮宓不好。
她分明很安静,也很知礼。
每一道菜送到她的面前,她都会轻轻道一句谢,甚至连旁侧的宫婢为她布菜时,她都会点点头示意。
可这些谨小慎微落在他的眼中,只让他徒然生了厌烦。
她终究不是他的皎皎。
皎皎从来不会这般胆怯地看着自己,更不会举手投足地如此规矩。
从来那人有着那样惹得无数艳羡的,明媚至极的容颜,全天下都只有宠着她,纵容的她的份儿。
连每次指使自己,都理直气壮极了。可即使这样,那副狡黠而可爱的模样却从来无法让人生了厌心。
可如今,他的皎皎,不见了。
马车缓缓驶过长街,车外传来闹市的喧嚣,可裴寂耳边却充斥着全是这几日父亲母亲对他的耳提面命。
“自小和你有婚约的是真正的三公主,从来都不是什么来历不明之人……”
“安阳侯府安稳一世,断不能毁在我儿的婚事之上!你如今,切不能让旁人拿此做了文章!”
……
他们拿整个氏族的未来要挟自己。如若自己胆敢在此事上有半分异心,便是不孝子孙。他裴寂要娶的人,从来都只是宫中最得宠的三公主。
只是一个躯壳。
而这个躯壳,换做是谁,都可以。
起初他浑浑噩噩,只觉得身份调换这样的事,简直荒唐地像一个笑话。可如若姒宜真的是假的,真的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平民……他却也全然不能接受。
可自那日晴天霹雳后,这几日他却没有一日曾睡得安稳。
只要夜里一旦闭上眼眸,他便又回到了彼时潇潇雨中。
眼睁睁看着她哭着向自己跑来。紧紧地攥紧自己衣袖的模样。
这一生,他与她一同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十几年来,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落魄,如此困窘。
那时他尚未从那样令人震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只记得父亲千万遍的叮嘱。看着她在他眼前落泪的模样,一时间心也跟着揪痛。
可在父亲眼前,在那样多的大臣眼前,他却分明什么都不能做。
于是只能冷漠地,亲手将她推开。
他本以为自己很快便可以真正从往事中抽离。既然一切都是错,总该要向前看。
可如今,朝思夜想地,千万次在他脑海中翻涌不休的,仍是她的笑靥。
他裴寂,生平第一次,却是真真正正地尝到何为后悔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来了!还有一章~
第24章 江南
姒宜困顿交加, 兼之心生绝望,再没了挣扎的力气。
甫一被送上马车,她便靠着身后的车壁,昏昏沉沉睡去。
丝毫不顾及身边之人。
角落里的羊角宫灯静静燃着。灯火伴着车驾轻轻摇晃, 将少女苍白的侧颜映得忽明忽暗。
车轮碾过宫道, 碾过青石长街, 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身后那座巍峨皇城,终于彻底隐没在了沉沉夜色之中。
这一觉,姒宜睡了许久。
梦里昏昏沉沉,时而是昭华宫终日漫天的大雪, 时而又化作御花园那一汪粼粼春水。
待她终于睁开眼时,竟一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窗外仍是细细的雨声。
然而不同于上陵,这里的雨丝细密而清冷, 连带着空气都湿润了许多。
姒宜怔怔地望着帐顶。
四周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苦药味儿, 混杂着潮湿水汽, 一切都那样陌生。
她想撑起身子。
肩膀处一阵牵扯, 猛然传来酸胀, 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 不过微微一动, 额间便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姒宜低头看去, 这才发觉肩上不知何时已然缠上纱布, 连指尖那几道被银刀不小心划开的口子,也都细细敷了药。如今已然结了痂。
而放眼望去, 床尾放了只黄铜手炉, 早已没了温度。窗棂支着半扇,远处细雨连天,偶有浅粉色花瓣伴着风簌簌落下几片。更远处, 则是一湾浮着淡淡晨雾的河水。
几叶乌篷船自雾中缓缓摇出,橹声阵阵,惊起岸边几只白鹭。
却分明不是上陵之景。
她此前长于都城,几乎从未去往别的地方,如今置身此地,反倒觉得新奇。更新奇的是,她竟然便这样出宫了。
再顾不得身上闷痛,姒宜掀了被褥便下了床。
她如今应身处一间客栈,或是驿馆之中。房间不大,好在清净简单。
正出神间,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丫头捧着铜盆和药碗走了进来,见她立在窗边,不由愣了一瞬。
“姑娘怎么下地了?”
其中一个忙将手中东西放下,快步过来扶她。
“您前日才褪了烧,大夫说还是该卧床歇着。”
姒宜没有让她搀扶,轻轻避开了小丫头的手。
“这是哪?”
两个小丫头互看了一眼,其中那个年长些的才低声道,“回姑娘,这里是临安行馆。”
说话间,另一个丫头已经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将那半扇窗户重新掩了起来。
姒宜默了片刻,转身便往门外走去。
不料还未跨过门槛,那两个小丫头已经惊慌失措地挡在她的身前。
“姑娘,外头风寒露重。还是在屋内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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