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一点点渗出来,落在簪尾那朵白玉海棠花瓣上,一时竟比宝石还红得刺眼。
姒宜哪里还顾得上疼,也再顾不得任何尊严体面。
她只知道眼前这一支钗子,单独决计运不出宫去,但只要拆分开来,那几颗红宝石,浑圆硕亮的东珠……皆能救她的命。
念及此,她又咬着牙加重了手中力度。
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层金托终于被她慢慢撬开了一角。
姒宜眼中一亮。
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银刀,用指尖将那几颗细小的红宝石取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掌心。只是花心那颗东珠因为个头硕大,反倒比她想象地还要难取。
……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浑然不同于寻常宫人的步履。
那脚步声极快,穿过长廊时,连窗外的高悬的风灯都被带得微微摇晃起来。
姒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侧耳听了半晌,她的额前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来不及收拾,那急促的脚步声已经自长廊一路逼近,仿佛裹挟着暗夜里所有的寒风,不过须臾,便已停在门外。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耳房的两扇雕花木门竟被人猛地推开。
那一推显然用了十足十的力,门扉被狠狠撞在两侧墙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回响。
须臾,料峭夜风裹着寒意长驱直入。
殿内烛火剧烈摇动着,伴着那昏黄光影,地上的一起都被映照地分毫毕现。
姒宜猛地抬起头来。
无尽夜色中,一袭玄色鹤氅随风猎猎翻飞。温栖玄的身影逆着满院的灯火。清俊的眉宇间尚还带着几分未尽的急色,便连他的胸口处,都因方才一路疾奔而起伏着。
他周身被寒气裹挟着,赫然立于门前。
而那双黯黑如墨的眼眸,却在看清屋内的一切时,倏忽一怔。
散落在地的巾帕,来不及合上的柜门,凌乱而锋锐的银刀,甚至还有一根尾部已经有些歪斜的珠钗。
而那支珠钗旁,甚至还有几颗滚落在青砖上闪着熠熠光亮的红宝石。
少女此刻便跪坐在那片狼藉之中。
乌黑的长发早已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被冷汗濡湿,凌乱地贴在耳畔,颈侧……身上的宫女服制也因方才俯身翻找而皱得不成样子。
而她的双手,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纵横交错,已是血迹斑斑。
四目相对,少女像做错了事一般,又低下眼帘,将手指努力缩回到袖口之中。
温栖玄的眼眸转而落到那支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海棠珠钗之上。
屋内一时静寂到了极致。
直到温栖玄的神色一点点浮现出恍然。
方才折返途中,他心跳地几乎不能抑制,只怕待会儿看到眼眸含泪,躲在角落偷偷哭泣的她。今日是他错过了她。是他不对。
她就那样默默承受着委屈。
他还想瞧一瞧她的伤口。
伤势能从肩膀波及到手臂,想来那一鞭并不轻松。也难怪之前在书房,她连那样一方小小的砚台都拿不稳。
可原来她非但没有哭。
还跪在这里,趁他不在的时候,一点点谋算着日后的生路。
她投奔东宫不过短短一日,她竟然便已经开始起了逃离这里的心思。
他向来敏悟,不过一瞬,便将前因后果想得清清楚楚。
良久,眼中那丝怔然终于彻底消失不见。
温栖玄收了眼帘,胸口那股方才一路压抑至极的焦灼,眼下方才一点点冷却下来。
原是他自以为是。
原是他想错了……
姒宜只听见满室寂静间,男人忽然低笑了一声。
笑声分明淡得几不可闻。却让她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缓步入殿,踏过那些凌乱的巾帕,玄色尖头皂靴径直踏过散落在地的珠石,最终停在她面前。
高大的阴影随之倾覆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姒宜颤抖着抬起眼,径直落入男人满是讥笑的眼眸。
“孤一路赶回来,”男人垂眸望着她,嗓音平静地几乎凉薄。
“却是扰了你的好事。”
姒宜一双清幽的眼瞳颤了又颤,似是明白眼下说什么也没用,索性便不再开口。
她竟然这般倒霉,被他抓了现行。依照她对他的了解,温栖玄此刻自然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而这样的缄默落在温栖玄眼中,自然与默认无异。
男人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眼底波澜尽敛,目光径直掠过她缩在袖筒中尚淌着血滴的指尖。
他却伸出手,将地上那支歪斜不堪的珠钗拾了起来。
玉色依旧。
只是花心处却空空荡荡。
温栖玄琳琅如玉的指骨轻轻摩挲着那道裂痕,神情却平静极了。
“这是,十三岁……大长公主赠你的生辰礼。”
姒宜懵然看着他。
“有一回你宫里的丫头不慎将这支珠钗碰到地上,你罚那宫女三日不准吃饭,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是父皇重新送了一支海蓝宝簪子才肯做罢。”
他淡淡地说着这些连她都早已记不清楚的往事。
男人的指尖摩挲着珠钗上本该是花蕊的地方,如今那里的金托已然变形。
似察觉到什么,他的眸光,终于还是一点点暗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径直箍住她的下巴。
冷意自他的指尖传来。不过微微使力,便迫使她不得不抬头仰望着他。
“张嘴。”
姒宜的眼瞳一刹那变得通红,蕴满了倔强和不愿屈从。
她不甘心地别过脸去。
耳边的碎发却被他撩拨而起,随即露出那光洁雪腻,如今尚还沾染着泪渍的脸颊。
而她唇角靠近下颔的地方,却分明细不可察地鼓起一处。
分明是圆圆的形状。
见她紧紧咬着下唇,他加重了手中力度,眼中最后一丝平静,终于消逝殆尽。
“你最好不要再骗孤。”
她怔怔看着他,那张清隽孤绝的脸庞分明写满了山雨欲来的压迫。
眼泪再不可抑制地淌下来,与此同时,他收紧手掌,她便被迫张开双唇——
响在她耳边的声音,却形同鬼魅低语。
“吐出来。”
姒宜如遭雷击,饶是她还想挣扎,奈何却早已被眼前人识破意图,不待她反抗,他修长的指节便已径直探入她紧咬的齿间。
两人到底力量悬殊。
不过缓缓施力,他便轻而易举地,一寸一寸迫开她的唇齿。
姒宜的下颔已是酸麻至极,一颗接一颗的泪珠断了线一般,从她的眼角处滚落。
终于,伴着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颗东珠,那颗方才便被她一直藏在口中的东珠,终究还是被他取了出来。
灯烛静静曳着,他指间那颗珠子莹润剔透,纵然沾了她齿间津液,却仍旧明亮如初。
散发着明贵的光泽。
而姒宜的脸色,也一点点变得颓唐灰败。
他就这样不由分说的,夺走了她费心潜藏的最后一丝希望。
姒宜已是恨到了极致,眼底终于抑制不住那炽焰翻腾,她只恨不得扑身上前将眼前人撕成碎片。
怎么能,他怎么偏偏便折返回来!又怎么能,如此轻易便被他识破自己的破绽!
满腔恨意再不能抑制,她终究还是这般做了——
趁温栖玄讥讽地摆弄着那枚东珠之时,她已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抓住了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甚至不待他反应过来,他便猛地张口咬了下去。
她的牙齿倏尔没入他的皮肉。
那一咬,分明浸满了全心全意的恨意。
她是如此地厌恨他,憎恶他。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简直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灯烛下,两个人的影子便这般交叠纠缠在了一处。
温栖玄因疼痛骤然变了脸色,可少女跪立在地上,狠狠地咬着他的手,如何也不肯松开。
浓烈的血腥气须臾便在姒宜口中肆意漫开。
她痛快地勾起唇角,只觉得解气。
温热的鲜血顺着男人修长的手指缓缓淌下,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地面青砖之上。
长青立在门口,早已是目瞪口呆,待看到这一幕,终于再也忍不住,脸色骤变,立刻便冲上前去。
温栖玄冷笑一声,却没有抽回手。
他只是俯身看着跪在他面前面露恨意的少女,竭尽全力地发泄。凶狠地如同一只原野间拼命厮杀的小兽。
“终于肯露出爪子了。”
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
那个必然会反击,绝不让人随意欺辱了去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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