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倒不算太冷,叫人将炉子搬到廊下,你若累了,我们穿厚点,再披着毯子便是。”
姒宜没有接那张纸,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又面无表情地低头,将拨好的橘子分开。
她自己吃了一瓣,余下仍方回碟子里。
察觉到男人细细端详着她的眼神,姒宜这才闭了眼睛,只偏过头去:
“不好。”
她刻意忽略他清绝冷白的容色,微微敞开的衣襟,脖颈之下那一截清晰的锁骨,以及若有似无露出的凝白却结实,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肌线。
男人闻言怔了片刻:
“什么不好?是名字不好……还是不想出去?”
“都不好。”
温栖玄凝眸看着她,只垂下眼,将那张纸撇过。
“那就改。”
他的声音贴过来,病后初愈,尚残留着几分低哑,落在耳边,倒比那徐徐燃烧的炭盆还要暖上几分。
“但凡我们皎皎不喜欢的,一应改了便是。”
“你不喜欢这些名字,那孤便重新再拟,你若不喜欢孤太过谨慎看着你,那孤便不再束你手脚,只一点,你和腹中的宝宝,安全康健便是。”
姒宜不愿轻易原谅他,甚至明知他是在故意迁就自己。她又懒得与他辩驳,便伸出手去拿碟子中剩下的橘子。
指尖才碰到瓷沿,男人便已然既有眼力地将那碟子送得近了些。
温栖玄有一双极好看的手。他十指纤长,骨节却不显嶙峋,握笔时稳,每次牢牢扣紧她腕骨也稳得很。甚至有次他单是用手指……
姒宜恨自己为何还存着这般记忆,一时别开微微发红的脸颊,不再去看。
可男人却稳稳地拖着那一只青瓷小碟,眼帘抬起一半,定定地看着她,像是耐心等待着她的垂怜与青睐。
仿佛那就是眼下对于温栖玄来说,唯一要紧之事。
【作者有话说】
来啦~心疼我们无人尊重的皇帝 (捂脸)
皇帝自我安慰中: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罢
第85章 冬雨
入冬后, 礼部第三次将大婚议程送进东宫。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司仪司特意择的吉日。册文,冠服,亲迎的时辰, 各个核清, 只待东宫用印。
这一回, 前来的礼部官吏没有如往常一般交了议程便走,反倒在门前候了半个时辰。
长青往外看了几回,见温栖玄迟迟没有看案上那本送来的文书,才低声提醒了一句。
温栖玄并不急。他将昨日送来的北地军报看完最后一行, 折起一角,送到烛火上。
薄薄一张纸渐渐蜷曲,火光映着他清俊的眉骨。
直至最后一点笔墨也化成了灰。
方才悠悠抬起已然归于沉寂的面容。
“备车。入宫。”
……
崇华殿经年焚着龙涎香, 已值初冬, 天冷后门窗闭紧, 那香味积聚不散, 便愈发浓郁。
皇帝近日为朝政颇为费神, 任贵嫔便带了亲自看火煨好的补汤来御前请安。
四皇子如今两岁多的年纪, 活蹦乱跳地跟在身旁。
孩子倒当真生得玉雪聪明, 进殿时还记得母亲的教导, 规规矩矩跪下, 奶声奶气地请父皇万安。
皇帝原本紧皱的眉头,便松动了些。
当年任氏才怀有身孕之时, 恰逢帝储失和, 朝中便有人曾借天象灾异之说,隐隐议过东宫的不是。
而待任氏生产时,朝野中更是不知忽然从哪里冒出四皇子天生贵格, 祥瑞至极的说辞。
只是彼时贵妃鼎盛,几番敲打下来,自然将这些势头一一压下,无人胆敢再提。
可如今五皇子的身子反复,汤药简直从襁褓之日便未曾断过。
贵妃才为着三公主的婚事伤心了几日,转眼又守在病榻前,连六宫宫务都顾不上。
任贵嫔却未趁机起势,反倒将先前操持中秋宴一事推让给了宫中更有资历的康妃。
而她却仍如从前一般,成日里悠哉安逸,也不往贵妃跟前去,只是每日带着孩子来御前请一次安。
任贵嫔本就得宠,如今更是愈发熨帖。御前若忙,她便在外头等,若不得空,却也断不会恼,只将亲手做的汤补留下便走。
几个月下来,反倒成了御前最为妥帖之人。
这日,皇帝本来正为着北地送来以及兵部接连的折子而烦心。
四皇子跟着母亲行过礼,便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他年纪小,早已换上了厚实的冬衣,鼓鼓的身子两边垂着两只手,倒像年画上走下来唇红齿白的娃娃。
皇帝看了片刻,便将手里的折子撂了,唤他过来。
“近来都做了什么?”
四皇子仰起头,奶声奶气地回禀。
“母妃教儿子背诗。”
皇帝便笑任贵嫔,“你平日最不爱看书,如今倒会教孩子了。”
他随口问了四皇子几句,没想到孩子竟扬起小脸,背得分毫不差。
皇帝来了精神,问到后来,刻意略去诗题,掐头去尾地问,没想到四皇子竟想了想,也能接下去。
任贵嫔在旁拈着帕子娇笑:
“嫔妾虽说不爱看书,好在楷宴倒是不像我。”
又看着四皇子道,“我们楷宴不过是好记性罢了,可真论做起学问来,到底还是差得远了,未必便懂得。更莫说要和你满腹经纶的太子哥哥相较了。”
“小儿懵懂,陛下还是莫夸他。”
“你怎么知道他不懂?”
皇帝反倒将四皇子抱上膝头,指着御案上的金炭盆。
“方才你背‘可怜身上衣正单’,后头却又说‘心忧炭贱愿天寒’,朕便问你,既然穿得少,为何还盼着天冷?”
四皇子看了眼炭盆,随机低头掰了掰手指,瓮声瓮气道:
“天冷,才有人买炭翁的炭。”
“那他自己不冷吗?”
“冷的。”
四皇子说话时口齿伶俐,但还是有些犹豫。
皱着眉头攥着皇帝身上的龙袍边缘,像是努力地把脑袋中的道理说得明白。
“可炭卖不出去的话…..他便没有饭吃,不仅饿着,还会冷。”
皇帝本来只想逗他,闻言却静了片刻。
御前桌案上扔着的,恰好便是北地请拨冬衣的奏疏。
朱笔搁在砚台之上,半晌都未动,墨渍更是早已干透。
皇帝伸手默默将那折子合上,低头再看膝上的儿子。
那张和自己相似几分的小脸尚且带着婴儿肥,眼神却清亮得很。
“这些,也是你母妃教你的?”
四皇子摇头,奶声奶气道:
“母妃只说过,炭换了银子,能买米。后面的话……是儿子自己想的。”
任贵嫔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眼神示意四皇子从皇帝膝头上下来。
“楷宴,御前不能胡言。”
“他说得很好。”
皇帝抬手止住了任氏,又低头问四皇子,“那依你看,又该怎么办?”
四皇子这回却瘪了嘴。
他望了望母亲,又望了望一脸威仪的父皇,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嗫嚅着摇头。
“儿子不知道。”
皇帝闻言却笑了。
锋锐的眼尾中却分明不全是取乐。
他看着怀中年幼的儿子。
“刚才不是很会说吗?”
“儿子、儿子只知道炭翁饿,却不知道如何能让他不饿……”
四皇子脸上似乎有些赧然,越说便越低下头。
皇帝却没有半分不悦。
他慢慢抚了抚四皇子的额头:
“知道自己不懂,亦难能可贵。”
又抬眼看着任贵嫔。“你教养的很好。”
任贵嫔方才心里七上八下,如今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奉汤。
碗底垫着一方柔软细腻的帕子,她一双纤白的手端得稳稳地,从始至终都全神贯注,未看那几张摊开的奏折一眼。
……
待胡令德来通传太子求见时,皇帝仍将四皇子留在膝上。
外头天色已暗,不知何时淋淋沥沥下起了雨。
温栖玄一袭深碧色长袍,外头如旧照着玄色大氅。他周身被寒气裹挟,领口还些许沾染了雨渍。
入了殿,太子褪下大氅,腰间束着玉带,可偏偏眉眼清峻,烛火映衬下,那张容色简直比那玉色还要冷白。
任贵嫔本在一旁坐着,眼下便扶着四皇子下地。
四皇子手里还玩着方才龙心甚悦后赏下的玉镇纸,走到皇兄跟前。
却知道先将手里的东西交还给任氏,这才拢着袖子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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