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显然她失算了。阿黛尔来到兰利格尔的时候,发现这个国家的独立党依旧肆意的活动着,哪怕是离王都不算近的荷森,都时不时能看见他们的身影。阿黛尔带领着使团拜访的高官们,十个中就有差不多四个是公开的独立党人。这些独立党人甚至试图劝说这些远东来的使节们提供他们帮助,希望能够借助夏国的力量赢得兰利格尔的独立。
……身为弗兰索人的阿黛尔在提他们翻译那些请求的时候,可以说是相当的心情复杂。
至于安娜后来遭遇了什么,阿黛尔意料之中的没有打听到。这些权贵们用相当平静的口吻说:安娜殿下?哦,她后来不是结束了对兰利格尔的访问,平安回到了弗兰索吗?
安娜的确是回到了弗兰索,阿黛尔也在报纸上看见了安娜在伦巴纳的相片。但她并不相信安娜是自愿回国的。安娜一定是在兰利格尔遭遇了什么,至于具体情况……阿黛尔猜和兰利格尔复杂的政局说不定有一定的关系。
借助东方人之口,阿黛尔进一步打听起了兰利格尔的国家大事——控制这个国家交通要道的是哪个家族、掌握经济命脉的是哪位大臣、女王的亲信是谁、军队中最有威望的将领是谁等等。
这些情报,都是她原本作为“默里小姐”接触不到的。自从她以翻译官和牵线者的身份出现在人前,她的社会地位也随之拔高。人们开始称呼她为“阿黛尔女士”,以郑重的、尊敬的口吻。
在和兰利格尔人斡旋的过程中,阿黛尔的眼界也得到了相当大的提升,过去的她对政治懵懵懂懂,身边的人和她交谈,说起的无非是时兴的服装与香水、古典优雅的艺术、度假山庄美丽的风景——而跟在使团的身边,她见到的是国与国的博弈。
这时候又需要感谢那群远东人了,他们中不乏智者,给了阿黛尔很大的帮助。奥罗比人最初踏上东方大陆的大部分是冒险家、传教士,前者其实也就是小偷、流氓或强盗,后者也并非专门的外交家。而这批来到了兰利格尔的东方人——虽然他们最初的使命不是为了是友好访问,可他们中随便哪个人都显然拥有极高的文化层次。阿黛尔也是在问过陈时雨后才知道,原来东方的官吏依靠考试挑选,每个得到了皇帝重用的人,别的不说,肯定读过许多的书籍。
那个最初在圣约翰教堂重创过陈时雨的老人姓张,名字虽然告诉阿黛尔了,但她记不住发音,于是就按照那老者的职业叫他张道士,而张道士除了是“道士”之外,还在政府任职,他似乎有着丰富的见识,去过许许多多的国家和地区,他哪怕是坐在原地不开口,都能让人下意识的萌生敬畏,而他若是开口,所展露的修养和学识更是让人佩服。
是他教会了阿黛尔一些在外交上的小技巧,比如说以退为进、比如说以对方渴望的利益诱惑对方、以对方的恐惧来威胁对方,再比如说用半真半假的话语掩盖真实的想法。东方人想要借助兰利格尔的帮助回到夏国去,辅佐琰登基称帝,可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告诉兰利格尔人,说他们的皇帝死了,需要他们的帮助,而是假装和兰利格尔商讨贸易合作的事宜,一点点的抛出利益引诱兰利格尔人上钩。
“等到协约签成,他们自然而然的会觉得和我们站在同一艘船上,届时我们再向他们提出一些不算过分的请求,他们会抢着答应,这比我们主动去求他们要好——当然,若是殿下能够登基,之前许诺给他们的东西,也不会不作数。”张道士这样告诉阿黛尔。
*
哈克作为荷森的实际控制者,阿黛尔当然不能不拜访他。与外甥女再度见面时,哈克对她表现出了明显的好奇。毕竟阿黛尔在圣约翰出事的时候,她是那样的娇弱无助,然而一转头,她居然就和一群东方人站到了一起,这实在是让他倍感意外。
阿黛尔一边观察着舅舅脸上的表情,一边笑着说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她将她之所以与东方人交好的理由推到了爱德华头上。
“……众所周知,莉奧娜那样一个滨海城市有不少东方人。安娜从远东回来后,将一大批东方奴隶安置到了爱德华的海瑟宫……是的,奴隶,那些被带回来的是奴隶,安娜当然没有和东方的官僚勾结,传闻都是假的,她只是买了一些奴隶而已。我跟着那些奴隶学习了东方的文字,后来为了凯瑟琳的病,我来到了您这里。在渡海的过程中,我搭救了遭遇海上事故的东方人,就这样和他们成为了朋友。”
“朋友?”哈克品味着这个词。
“是的,朋友。有什么能比救命之恩更打动人心呢?”阿黛尔摇晃着丝绸扇子,“不过我也不懂什么政治、什么外交,我跟在那些东方人身边,只是在为我的朋友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罢了。”
“那么,阿黛尔,接下来你打算带你的朋友们去王都吗?”
阿黛尔半眯起眼睛,在短暂的迟疑后挤出一个笑容,“我想,他们至少得见一见女王陛下。毕竟他们身上肩负着沟通两国的使命。”
“那么,我劝你不要去曼萨。”哈克却露出了凝重的表情。用一种复杂的、饱含忧虑的眼神注视着阿黛尔——这样的眼神阿黛尔其实很熟悉,过去每次她外出跟着诺亚一起胡闹,父亲就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她。
“怎么了?舅舅。”阿黛尔收起了扇子,不自觉地换上了亲昵的称呼。
“曼萨那边传来了不好的传闻……我们已经有许多天,联络不上女王陛下了。”
第159章
◎不知真假的“预言”◎
菲欧娜这些年一直居住在弗兰索,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放松个了对自己王国的掌控,每个月都会有伦巴纳来的信件被送往兰利格尔的首都曼萨,女王关心着国内的大小事务, 并亲自指导效命于自己的官僚。而曼萨的各级官僚们同样会定期向菲欧娜写信, 毕恭毕敬的汇报他们的政务, 将那些他们没有资格决定的大事呈给女王处理。
菲欧娜对兰利格尔的控制力是毋庸置疑的,自从她二十多年前对曼萨的议会进行了一场残酷的清洗之后, 国内再没有敢反抗她的声音。当时的菲欧娜才生下泽维尔, 抱着还未满月的婴儿从弗兰索逃回母国,是个看起来既虚弱又无助的可怜女人。可谁能想到呢, 这个女人的行事作风竟是那样的狠毒冷血。乌鸦在曼萨的上空徘徊了好几个月, 等到秩序重新被建起之时,这个国家只剩下甘心对菲欧娜俯首的贵族。
几乎所有的兰利格尔人, 都同时对菲欧娜怀抱着尊敬与畏惧这两种情感。她就像是一个严厉且心狠的母亲,子女们畏惧她的叱骂和鞭子,却又不可避免的依赖她。当曼萨送去伦巴纳的信件一连许多天都没有收到回复的时候,兰利格尔人不可避免的陷入了恐慌。
最初这恐慌仅是弥漫在曼萨, 嗅觉敏锐的部分臣子意识到了变故或许即将发生。但大部分的平民仍然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无知无觉。尤其是荷森,这个滨海城市从很早的时候就有着散漫的风气,最近东方使团到来的消息更是让荷森人陷入到了对东方事物的狂热追捧之中, 人们对那个远东国家的的好奇, 远远超过了对曼萨的在意。
唯有哈克·罗西尔, 他这样的贵族由于站在了足够高的位置上, 所以目光自然也就比别的人看得更远。他意识到了或许有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于是他委婉的对自己的外甥女做出了警告。
他的警告阿黛尔当然放在了心上, 倒也不是说阿黛尔有多么信任这个舅舅, 纯粹只是因为她习惯了保持警惕。
凯瑟琳的用处在这时候又体现了出来。神明“无所不知”, 却又不肯轻易泄露天机,但这难不倒阿黛尔,自从意识到那位藏在凯瑟琳身上的“神”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后,阿黛尔的态度就放肆了许多。她总是去找凯瑟琳闲聊,用各式各样的方法让她情绪激动,在激动之中的凯瑟琳会口不择言,做出许多不知真假的“预言”。
“……坦白说,我其实也很赞成泽维尔和诺亚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帮助他们。噢,这个残忍的世俗对相爱的男人们真是太不友好了,我真心疼他们。其实泽维尔完全可以和我结婚,然后再偷偷地和诺亚约会,这样就没有人会指责他,他也能够保留王储的位子。”阿黛尔一边整理着荷森各个贵族家庭送来的请柬、一边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假模假样的和凯瑟琳说道。
“你终于有这种觉悟了!”凯瑟琳果然如她预料中的那样表现得十分高兴,“对嘛对嘛,和泽维尔结婚然后磕CP多棒啊,我就恨不得找个这样的老公,然后每天美滋滋的看我的老公和帅哥发糖。”
唔,神明激动的时候,总会说出一些阿黛尔无法理解的话。不过没关系,阿黛尔,若无其事的微笑,打断了凯瑟琳无意义的尖叫,“可惜啊……就算我现在肯和泽维尔结婚,恐怕菲欧娜也不会答应。菲欧娜厌恶自己的儿子,认为和同性私奔的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哪怕我现在牵着泽维尔出现在她面前,撒谎说泽维尔已经和诺亚分手,愿意和我重新在一起,她也不会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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