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张张口,却没有辩解。
店家快步走来,替他低声解释:“从娘胎生下来就眼盲,舌头又不幸被捕鱼叉戳坏。附近的人们都嫌他晦气,误以为你也不想吃他捕来的鱼。”
店家叹了口气:“姑娘,你是当真不吃了?”
“你若不吃,我也不要他的鱼了,本来今日的客就不多。”
卫潋掐住掌心,鼓足勇气盯着蒙眼的青年,她到底于心不忍:“吃。”
他依旧独自站在雨里,整个人像浸在冰冷的雨丝中,她只觉雨丝在他扭头的那瞬,斜斜地吹入她的衣衫里。
雨冲湿了乌黑的带子,凸出眼皮下轮廓。
【作者有话说】
心软会害了你呀潋!
第68章
店家像是如释重负, 乐呵呵煮面去了。
卫潋则别过脸,悄然抬起手,将险些出露山水的帷帽拉紧。不敢细看面铺外的青年, 心想着过一会儿,过一会儿他便自己走了。
同时又有些懊悔应下店家的请求, 眼下已胃口全无, 不管是鱼面还是虾面都吃不下一点。
不该答应的。
无论蒙眼青年多可怜,他那张脸生得那样像赵顷诀, 她拼命避开都来不及,怎么就稀里糊涂留在这里吃面了?
卫潋越想越忐忑,如坐针毡。
雨一滴滴砸, 砸出大小不一的水花。
鱼面端了上来。
鱼腥味被处理得很干净, 卫潋一下揪回放空的思绪, 余光瞥向面铺外, 那个令她魂不守舍的身影终于不在原地。
果然,赵顷诀是不会追到这里的。
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她的目光定在那碗卖相诱人的鱼面上。鱼片细嫩无骨, 浮着葱花, 面汤呈出清润的乳白色。
店家还端着那碗鱼面,迟迟不放下,这招待未免太隆重了些。
卫潋不禁愣愣:“您放下就好,我来罢。”
捧着粗瓷碗的那双手干净修长。
碗悬在半空, 热气往上飘,依旧纹丝不动。
卫潋仰起头,心脏骤停。
才拿起的木箸没能握稳, 在她略显粗重的呼吸里, “啪嗒”掉向地面。
……他怎么没走?
蒙眼青年搁下鱼面, 抿了抿唇,精准摸到她弄翻的那小碟笋丁。转过身,又去给她盛了一碟新的笋丁,还加上一层她喜欢的凉拌豆干。
店家抹了一把汗。
许是煮面很累,听他声音似乎有些颤:“他是高兴呢,旁人都不要他的鱼,只有你要。”
店家说他高兴,蒙眼青年也真高兴,把小碟摆在卫潋的手边,又俯身取了木箸递给她,并没分没寸地离她愈发近。
淡淡的气息喷在帷帽前头。
卫潋浑身散发着抗拒,即将起身的一刹,蒙眼青年又退开,只剩那双木箸摆在粗瓷碗上,仿佛一切都是她太害怕赵顷诀而产生的错觉。
卫潋指尖抠着掌心,死死盯着并不打算离开的蒙眼青年。
然后就见他把背篓放下,坐在她对面。
“你做什么?”
店家适时接话:“他避避雨。”
蒙眼青年又露出那种友善的笑。
大抵察觉到卫潋一动不动,他便摸索着蘸了些茶水,写字问她为何不吃鱼面。卫潋见过赵顷诀的字,字迹是不易更改的,而蒙眼青年的笔法与之毫无共通之处。
一定只是样貌酷似。
日夜相对的人不至于蒙上布条就认不出彼此的样貌,但之所以认定他仅是酷似赵顷诀,其一是因为他的扮相气质截然不同,其二是因为她面前也蒙了一层纱。
可卫潋仍然不敢摘下帷帽,宁愿就这样糊弄过去,态度强硬了些。
“你别看着我。”
蒙眼青年听懂了,把脑袋转向一边。
卫潋不是这个意思,只好将话说得难听:“你这样子有些吓到我,我不是很想吃了。”
“你的鱼……也很难闻。”
她从来没对谁故意说过这么难听的话,何况是一个陌生人。见蒙眼青年落寞地低头,一时心里也不好受。
卫潋狠下心:“所以你别坐在这里。”
蒙眼青年背起背篓,形单影只走进雨幕,乌黑的眼带摇曳。
卫潋确定他走远,彻底看不见,才放心撩开一角帷帽,吃起那碗放凉的鱼面。
店家本想再给她煮一碗,她忙摆摆手,只觉得店家太过好客。没滋没味吃完面,准备回客栈歇息。
走出面铺,那蒙眼青年竟也未走远,在雨里慢慢走着。卫潋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即便清楚他看不见自己,也不愿走到他身前的地方。
“不要抢!你们不要抢!我求求你们,我给你们磕头了,我好饿我真的好饿。”
“去,你的脑袋值几个钱。”
路边的乞儿苦苦护着破碗,被踹出好远,痛呼声听得人胆颤心惊。
行人只是匆匆经过。
壮汉大摇大摆走向乞儿,应是此地出名的恶霸,素来欺软怕硬,也不怎么受官府镇压。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卫潋的心绞在一起,指尖因愤怒发抖。正当她左顾右盼想对策时,那蒙眼青年微微颔首,径直向壮汉走过去。
卫潋又喜又惧注视着他,情不自禁吞咽了一口唾沫。
喜的是乞儿不必再被毒打。
惧的是……
她又不那么确定蒙眼青年的身份了,只需要他一出手,她多多少少还是能从他的身手里,窥见赵顷诀的身影。
可卫潋明显是想得太多。
蒙眼青年根本没动手。
一晃神的功夫,壮汉一脚踹在蒙眼青年的肚皮上,若不是及时奔来几名看不过眼的男人,估计蒙眼青年会被一块打。
卫潋望着蒙眼青年笨拙扛着拳脚,拥住怀中那脏兮兮的乞儿,最后拾起掉落的背篓,一瘸一拐往前走。
她缓缓松开紧攥的棍子。
只不过狠狠心肠,仍然没有唤住他。
客栈有一扇窗,推开窗,街景尽收眼底。卫潋倚在窗边,突兀想起那座没建完的高塔,又逼迫自己不要再想起赵顷诀。
毕竟他带给她的大多是痛苦的回忆。
卫潋沉默地抚摸脖子,赵顷诀醒后冰冷的质问不断回荡。待明日去到沈府,倘若他们有法子让萧聿晟顺利离宫,往后是真的再也不用见到他了吧。
相似的恨意其实那么渺小,他只占她人生很小的位置,是那么微不足道。
想着想着,蒙眼青年的身影出现在客栈下。
似是在挨家挨户比划,问他们要不要鱼,他捞上来的很新鲜。却无一例外,没有一家想要他背篓里的鱼。
卫潋飞快把窗子合拢,窗子有些损坏,无论她怎么用力合拢,都有一条细小的缝隙。
卫潋抱臂,注视着那条缝隙。
她心虚什么呢?
因此一气之下,又将窗子大敞。
不知是不是老天故意安排,她很刻意地不去看蒙眼青年,那道身影一直在眼皮子底下打转。
每当她以为他总该走了,下一刻又会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伴随着更猛烈的雨势,她的良心终是过不去。
蒙眼青年刚转身,衣角被轻轻拽住,他停在原地没有回头。平直的唇角一挑,很快压下去。
卫潋撑着一把油纸伞:“要不要跟我进来,你避避雨。”
蒙眼青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克制地跟在她身后,没引来不该有的非议。
卫潋起初担心他不认路,时而回个头,见他行走如常,就一直走到客房门口。
等到周遭无人,蒙眼青年才走过来。
在面铺因赵顷诀迁怒他,卫潋摘下帷帽,带着几分愧疚,好声好气劝他进来:“直接踩罢。”
蒙眼青年没进来。
卫潋猜测是她在面铺说得话太难听:“背篓也背进来罢,我不嫌你的鱼难闻。”
蒙眼青年果断把背篓扔了。
那模样,就像是他也忍耐这背篓许久。
感受到卫潋略显狐疑的态度,又泰然自如拿起来,往远处放了放。卫潋先一步进客房,事已至此也不好把他赶出去,只能尽量不把他看成是赵顷诀。
等雨小了,就请他离开。
她是这样想的。
方才为护住那乞儿,他腹上应该有伤。卫潋包袱里还备着伤药,她取了出来,走向坐在窗下的蒙眼青年。
“你受伤了吗?瞧你走路姿势不大好看。”卫潋把瓷瓶推到他面前,从头到尾就没直视他。
想起他看不见,又朝他手边送。
刚巧蒙眼青年也寻着瓷瓶,手顿时碰到她的手背。卫潋赶忙拿开手,却见他蘸了雨水,心平气和写下一行字。
“男女授受不亲。”
还自以为很和善地展露笑颜。
卫潋不悦道:“我无意冒犯,是你不小心……”
蒙眼青年不会说话,只是朝她淡笑。
卫潋语塞。
他样貌酷似赵顷诀也就罢了,想不到倒打一耙的本事还这般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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