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响起一片沉闷的磕头声,发虚的喘息夹在其中。头顶的主儿沉默不语, 人人撞破额角也不敢停下来,总好过挨个跳下去谢罪。
赵顷诀只朝崖下看了一眼,尝起她心心念念的酥山, 可惜她再也吃不上。山里的风微寒, 他漫不经心把半化的酥山放在侍卫手中, 转头迎上慈相寺的方丈。
方丈作揖, 姿态无比恭敬:“陛下。”
赵顷诀笑着拍拍他:“回宫。”
不久后,燕鹤得知卫潋坠崖的消息。他本也要跟着去慈相寺, 不过答应过教燕蝉射箭, 早早向陛下告假, 陛下便说不必他跟着了。
哪知竟叫卫潋坠崖了。
燕鹤整夜未眠,一面难信人死了,一面诧异山里居然没被翻个底朝天。那日的侍卫也不过是各挨十鞭,小惩大戒。
风风火火赶到养心殿, 刚一进殿,他利落接过甩来的黄册,赵顷诀怡然抬起眸。
“处理干净。”
“是。”燕鹤应完才问, “陛下, 这是?”
“侯府家奴名册。”
燕鹤的心突然咯噔一下。
这是要消了卫潋奴籍, 莫非她当真已死,正在料理身后事。再望向赵顷诀带笑的眉梢,只担心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
“可还有事?”赵顷诀平静道,“礼部的人就要到,若无事,你便退下。”
原本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燕鹤才注意到挂了满殿的画像,皆为礼部呈上的贵女画像,似是白幡在空中翻飞。
赵顷诀为他解惑:“朕要立后了。”
皇室素来薄情,燕鹤一怔,赵顷诀会做出这个决定也不令人意外,又打消心里那点怪异,只当他接受了卫潋坠崖的事实。
“贺喜陛下。”
赵顷诀还立在画像前。
“那罪婢手巧,不然还能替朕缝一套嫁衣。”
燕鹤轻叹:“陛下保重。”
“保重?”
赵顷诀语调拔高,笑容忽而毛骨悚然,燕鹤咽了咽唾沫,没等到他降下的责罚。
“不,她说要等朕回来。”
赵顷诀随手揭开其中一幅画像,那壁上赫然是一张与卫潋极似的脸庞。燕鹤不经意瞥见,腿骨霎时有些发软,仿佛从不认识画上人,也不认识眼前活生生的赵顷诀。
听闻陛下回心转意,终于决意立后,不对付的大臣都能齐聚欢宴。纷纷试探圣心,争相要将自家女儿送进宫里,却被赵顷诀用“国事繁杂不必急于举荐”的理由搪塞回去。
此话也不假,赵顷诀厘革除弊,一改大裕旧年的风气。故而众大臣耐着性子等待,到嘴边的肉左右是逃不了的。
立后的人选悬而未决,皇后的冠服仪仗却已备妥,都是赵顷诀令尚衣局倾力赶制的,连同卫潋摸过的那顶凤冠,摆在承琨宫熠熠生辉。
见此规制,由见陛下的重视。
相比之下另一件事则显得微不足道,远支宗室凭着后腰胎记,寻回流落在外的幼女。瑞亲王已故,瑞王妃不远千里入京,求赐册封文书。
赵顷诀宣她觐见,通情达理地允了此事。
瑞王妃涕泪涟涟:“小女流落在江南,臣妇只盼她能承欢膝下。另有一事,有位姑娘救过小女性命,臣妇欲将她收作义女,并收入谱中。”
据说瑞亲王曾护驾有功,于是赵顷诀破格抬举这位义女入谱,瑞王妃心满意足地离宫。
而瑞王府的这位义女果然知恩图报,不仅乐善好施,时常派府中人接济穷苦百姓。除此外才情过人,没多久,一首《百花辞》名噪一时。
自然传到赵顷诀手里。
引得龙颜大悦,厚赏源源不断流入瑞王府,赵顷诀特下恩旨,封她为百花县主。
这份殊荣虽招人生疑,好在瑞王府低调,这位百花县主甚少露面,并未引起多少争议。
燕鹤刚从殿内出来,迎面遇上祁慎,唤了他一声:“宫里的人不太安分,总想着攀附御前,陛下命我加强人手巡查。说来也是可笑,那陛下身边岂是谁都能凑的,大总管去做什么啊?”
“自是做该做的事。”
祁慎还是老样子,不苟言笑接了话。燕鹤撇撇嘴,目送他进凌銮殿。
赵顷诀正对着光影欣赏那首《百花辞》。
“查到了她的踪迹?”
祁慎垂首上前:“是。”
赵顷诀放下那张纸,意味深长勾了下唇:“封锁消息,祁慎,别再让朕觉得你糊涂。”
“退下罢。”
“朕这些日子,总觉得头尤其疼。”
赵顷诀一字一顿道:“看什么都眼花,唯独瞧着这首《百花辞》清晰不已,是该出宫走走了。”
*
“哎,听说了吗?”
一路人耳语:“听说今上……重病缠身。”
在座哗然。
“汀州离京城那般远,这是真是假啊。那位的威名可令人闻风丧胆,你怎敢说这样的话,倘若叫那群官爷听见,可算活到头喽。”
那路人擦了擦被雨溅湿的木桌。
“天高皇帝远嘛,不过我也是说说。这些日子怎么日日下雨,哎小二,给我来份鱼面。”
角落处,一戴着帷帽的女子站起身,仰面望向檐角滴落的雨珠,悄无声息地走出面铺。
“劳烦客官稍候。”小二捧着鱼面,眼珠子不禁滴溜:“姑娘呢?姑娘!姑娘你的面勒!”
卫潋顺着熙攘的街头往前走,百姓习惯老天随时降雨,熟练地撑起雨棚,供行人躲雨。
她本该早到汀洲几日的,半道上,那船夫如厕一趟便死活不肯载她了,还将所有的银两都扔进她怀里,连说不要不要。
卫潋错愕道:“那您要什么啊?”
船夫赔笑:“家中有急事,要姑娘下船。”
她一阵纳闷一阵恐惧,唯恐赵顷诀的追兵将她围起。幸而遇见好心布商,载了她一程,把她平平安安送到汀州。
布商本想请她来府里喝杯茶,叙叙旧,卫潋委婉拒绝,布商也不再坚持了。
泊舟水驿,芳草已绿遍江南道,卫潋大口呼吸着久违的自由,雨水跌进隐隐湿润的眼眶,只想对着水面大喊两声。
找了家客栈歇脚,便迫不及待寻面铺充饥。
谁料埋头走进的面铺,竟那么巧,将有关赵顷诀的流言硬塞给她。
她一丁点都不想听到。
卫潋漫步目的走着。
赵顷诀重病缠身?可是毒更严重了,难怪没有大张旗鼓派追兵寻她,一路上不见悬赏,怕是自顾不暇。
这样看来,萧聿晟在宫里暂无生命危险。
正想回客栈吃包袱里的葱油饼,酒楼有位小二热情揽客,许是见卫潋穿着还算讲究,使出浑身解数劝她进来避雨。
卫潋也实诚:“对不住,我身上银两不多。”
“您在一楼散座歇歇也无妨。”
卫潋盯着食牌:“对不住,我买不起。”
小二变了变脸色,笑眯眯把她赶去远处简陋的面铺,留她同店家面面相觑。
卫潋叹道:“来碗鱼面。”
店家客气地请她坐下:“姑娘,新鲜的鲫鱼还未送到。”
他自顾自说:“往日早该送到了。”
卫潋环顾四周,这家面铺生意惨淡,像是临时搭的,所用的鱼居然还如此新鲜。
“来碗素面也成。”
店家问:“咦,你是从京城来的?”
卫潋愣愣:“我生在汀州。”
“听你口音倒不像了,多少年未回来了?”
“记不得,好几年了罢。”
店家笑笑:“既然如此,更得吃鱼面,你坐着再等等,我给你送一碟笋丁。”
他说得也对,尝一碗鱼面要不了多久。卫潋还没吃过鱼面,以前闻着味便馋得慌。
面铺就一位客,卫潋支着下巴,索性在面铺里等着。
店家话多且密,与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卫潋出神之际,见他停下擀面的动作,洗净手迎了出去。
只见雨幕里,模糊了高大的身影。
他背着一只背篓,白衣湿透,双目用一根乌黑的带子绑住,横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削淡骨相的攻击性。
他分明是瞧不清人的,却似有所觉,转向棚里的卫潋,冷不丁弯起漂亮的唇角。
很是友好善良。
木凳猝然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必费心煮面。”
卫潋方寸大乱,眼瞳里映出的人影开始剧烈摇晃,低下头不再看:“我……我不吃了。”
但店家关切道:“啊,怎的突然不吃了?是身子不适么?”
“不想吃了。”
卫潋努力使自己冷静。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赵顷诀重病缠身在京城养着,加之一路没有悬赏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快追到汀州。
就算追过来,也绝不会穿着粗布麻衣。
况且她还戴着帷帽。
卫潋稍定心神。
当她再次朝店家看去,那蒙眼的青年似有几分困惑和落寞,显然是听见她说不吃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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