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低哑道:“很疼?疼到不会说话?”
卫潋睁开眼愣愣地望着他, 可说完, 他先沉默下来。
她不会因为疼痛难受。
早就不会了罢。
想到这, 想到她颠沛流离的过往, 那牡丹宴上的倔强只影,曾在无数黑夜踽踽独行, 多么可悲可笑。
那份坚硬筑成她的躯壳, 这时而给予他无端的蛊惑, 时而他却希望她能慢一点张开手臂,坦露出柔和且温热的腹肉。
她是个太能忍受的女子。
他不想怜惜她,只是心有点疼,还有点入了魔似的憎怨。
“疼死你才好。”赵顷诀没有任何表情, 他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情绪。
卫潋还是那副模样:“疼……还不能死。”
“不能死?”
“陛下不准奴婢死,要留着命当玩物。奴婢要是死了,他们都会死。”卫潋抿了下唇, 下半身仿佛不是自己的, “奴婢的命只能由您决定。”
赵顷诀心里的疼更艰涩了。
这种刺疼又与寻常的痛不相似, 他知道寻常的痛会怎样,思绪不至于混乱。好比当年鸣匀城城关外,他血流不绝,思绪却异常清醒。
“速传急报,鸣匀城将失守,护好百姓……”
“切记,护走百姓后,再开城门。”
“你先走。”
身侧的人蓦然道:“殿下为何不走?”
赵顷诀倒在风沙里,讥诮地扯扯唇,指了指嘴边涌出的鲜血。
身侧的人转过脸:“你不走,非要留在此处接应他们。你一介末将,以为再杀几个敌人,陛下便会准你军功赫赫?”
赵顷诀咬着后槽牙,沉声道:“萧聿晟!”
“我还以为童老先生死后,殿下对我再无半分信任了。”萧聿晟撑着膝盖,吃力站起身,“我会将急报带到的。”
赵顷诀的掌心捂在腰腹,都是黏腻的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陛下不信侯府勾结敌国,我信。陛下信童老先生私吞粮草,我不信。陛下信你忠勇,我到底该不该信?”
萧聿晟只是沉默往前走。
鸣匀城失守在即,赵顷诀率军赶至城外,才得知城中的百姓却并未顺利撤离。
城外喊杀震天,赵顷诀失去意识前,目睹萧聿晟负手立在城楼上,放箭射穿了他的右臂。
从此分道扬镳。
后来在丹国尝到了各种毒,毒发时他习惯卧倒在窄窗下,直通大漠里的星子,铺了漫天。
那些星子每闪烁一下,毒痛一分,心就坚狠一分。那时他以为,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
赵顷诀缓缓摁住胸口。
许久,神情才恢复如初。
*
卫潋料理起春知的身后事,本来是轮不到她来做这些的,赵顷诀也不允她去受刺激。直至用膳时赵顷诀问她哭什么,她抹了一把脸,又茫然地看着赵顷诀。
“没想哭。”
赵顷诀陪她去见了春知。
春知躺在厢房里,天热味道闷得有些冲,卫潋刚踏进去一只脚,便被赵顷诀攥住腕,她平静垂下眸,像是习惯他的出尔反尔。
“卫潋。”赵顷诀欲言又止。
他松开手。
卫潋才置若罔闻往前走,春知面上盖了一块白布,她没有选择揭开,就静静站在那里。
“应是姐姐留的。”秋禾递来一封信,那双眼肿得像桃。等卫潋看过来,有些闪躲地低头,合上门退出去。
卫潋展开那封信。
赵顷诀把过关,那也不算信,只有几句话。
托付她的亲眷,字里行间仿佛能读出她掩着唇“咯吱咯吱”笑的神情——“阿潋,来世我想和你摘一次果子,是不是很甜?可惜还是没能去到你的家乡,汀州那样秀美,我无法亲眼见到了。此番我犯下大错,陛下怕是留不得我九族,唯有以死谢罪。你不要为我流眼泪,不要为我犯傻,你还能回汀州看一看啊。”
看着看着,字迹变得斑驳。
卫潋颤抖地抹去泪,字迹依然模糊,她在那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大滴大滴落着泪,无可奈何掉着泪。
躺在白布下的人单薄,命也单薄。
此刻卫潋是真的痛恨四方红墙,不费吹灰之力就夺走一条命,她甚至来不及问问她,想去汀州做什么呢?
秋禾立在墙根处,呜咽声从厢房里飘出,她战战兢兢听着,抬眼瞧见赵顷诀转身离开。
临走时还凌厉地瞥她一眼。
不久后卫潋出来了。
秋禾站直身,怯声问:“姑娘您去哪?”
卫潋环视周遭,没正眼看她:“去摘点果子,去去就回来。”
秋禾喏喏应了一句。
“秋禾。”即将错开身时,卫潋喊住她。
秋禾的心高高提起来。
卫潋身形有些晃,抠着掌心的软肉,强迫自己不因愤怒发抖。
“春知在信里留下许多话,有关宫外的亲眷和宫里的姐妹,唯独没有你。怎么会没有你呢?她为了救你,宁愿在牡丹宴上替你担责。”
秋禾的腿哆嗦起来。
但卫潋只是向前走,秋禾本就红透的眼眶兜不住泪,惶恐万分地砸下膝盖,卫潋下意识停住脚步,停在原地努力呼吸,才继续向前走。
“卫姑娘……卫姑娘……”
卫潋猛地转过身,重重甩了她一记耳光。
秋禾额发散乱:“卫姑娘,奴婢没有亲手杀死姐姐,万万干不来此等畜生事啊!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说了几句不该说的,但我指天发誓没想害死姐姐,更没想到姐姐会撞死啊。”
卫潋问:“你说什么了!”
“我谎称陛下要灭了姐姐九族,劝姐姐早日出宫逃命,哪知她也不逃,竟一头撞死了。可她犯下错,本就要受到责罚,我也是为她好啊。”
卫潋狠着心肠,又给了她一记耳光。
秋禾顿时眼冒金星,卫潋掌心痛麻,倒是先趔趄着扶住墙。面无表情看着秋禾磕起头,无比悔恨地痛哭。
“可你不知道。”
红墙沐在晴阳里生辉,卫潋遮住眼:“她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
*
卫潋想去摘点果子,然而天都快黑了,承琨宫上下寻不到她的踪影。赵顷诀急匆匆赶去水亭,燕伯正悠闲自若地品着茶。
“她人在何处?”
“陛下是问卫姑娘?”
赵顷诀揉着额角:“不长记性的,还敢逃。”
燕伯倒是呵呵一笑:“甚少见您这般慌张,老奴在鸣匀城救下您时,您只剩半口气,一张嘴说话便往外吐血,还惦记着那所谓的急报。”
“是啊。”赵顷诀淡道,“你虽以奴自居,却见过朕最狼狈的模样。”
“陛下不爱将那般模样示于人前,若不是老奴刚巧救过您的命,恐怕也成一捧枯骨了罢。”
赵顷诀凌厉侧目:“你直言。”
“甚少见您这般慌张。”燕伯依旧是那句话,微微躬身,“卫姑娘似乎朝那去了。”
赵顷诀在树底下寻到卫潋,提着一盏灯,照亮她萎靡不振的脸庞。登时火冒三丈,遏制住把她生生拖回宫的冲动。
卫潋摸着软软的花瓣,春知最喜欢把海棠花插在她的鬓边。她没什么能给她带走的,便跑去折了一枝海棠花。
逼近周身的气场让她抬头,果然就见赵顷诀朝她走来,并夺走那朵海棠花。
卫潋一惊:“还给我!”
赵顷诀冷斥道:“你看清来的人是谁!”
卫潋看清了他的脸:“……奴婢没想逃。”
赵顷诀那阴沉沉的表情很瘆人。
“腿麻了。”卫潋轻说,“想歇会。”
“您行行好,还给奴婢罢,您别丢掉它。”
回应她的唯有愈发冷的眼神,她正欲挣扎地站起身,赵顷诀蹲下来,把海棠花放在身侧,架起她的小腿揉着。
“还动?”赵顷诀不耐道,“你这不中用的身子来这么远的地方折花?”
他的掌心很有力,搓热的小腿微颤,卫潋一声不吭低下头。
赵顷诀见她恍惚,自觉意兴阑珊,不由分说将她扯起身。
一堆果子咕噜咕噜掉下来。
赵顷诀眉头蹙得更紧。
卫潋稍稍恢复精力,就要把果子捡起来,她很执拗,怀里的一个果子都不能少。有些果子滚得比较远,她还会挪着脚去捡。
赵顷诀只好陪着她捡。
很快他就发现,凡是他碰过的果子,她都要在袖口蹭蹭。
“你好意思嫌脏?”赵顷诀气不打一处来,捡起果子就咬着。
卫潋愣愣望向他手中的果子。
赵顷诀放下果子,她的目光跟着垂下去,像在憋着难受似的。
“吃个果子把你气成这样?”
她抬眸的瞬间又浮现悲愤:“那是……”
赵顷诀妥协道:“朕给你再摘成不成?”
然后当真去给她摘果子了。
但赵顷诀是不可能在卫潋眼前爬树的,他传小饼子搬来梯子,就近找了一颗果树,把竹篮丢进卫潋怀里,姿态十分高贵地踩在梯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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