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费了些力气听懂他是在开玩笑,但她觉得并不好笑,便象征性解释:“每日在宫里,能见到的人只有您,是奴婢冒犯您了。”
赵顷诀低嗤:“你每日能见到的人太多,朕不准你见的,你也能见。”
卫潋低眉顺眼:“但见陛下最久。”
“花言巧语。”赵顷诀也刻意学着她,不阴不阳道,“在榻上惦记着朕就罢了,怎么榻下也怕朕冷落了你,捏了这只泥人。”
“卫潋,莫非你心属于朕?”
卫潋呆呆看着他:“不是……”
虽是句不走心的打趣,意外换来她这般认真的反驳,赵顷诀微不可察地蹙眉:“不是?那你为何捏这只泥人。”
“奴婢去把它砸碎。”
“你是要咒朕粉身碎骨?”
“不不,陛下若觉得是奴婢咒您,您大可把奴婢那只……”卫潋说到一半顿住,“您不是也捏了一只像奴婢的泥人?”
“你要一起砸碎?”
卫潋哑口无言。
赵顷诀冷笑:“你是觉得朕也心仪你。”
“粉身碎骨了好配冥婚吗?”
后宫久不立后,他尚未成婚,怎么还好端端想到冥婚。卫潋弄不懂他,只能一遍遍解释:“奴婢出身卑贱,不过是您的玩物,从未这样想过。”
禁不起逗乐,卫潋脸色越来越差,赵顷诀的心也跟着她低颤的眼睫,忽而颤了一颤。
“朕的生辰,你送过这样一只泥人。”
“是,您不喜欢。”
赵顷诀的神情又变得阴冷,仿佛在质问她怎么有脸面说是他不喜欢,意味深长道:“那毕竟像旁人。”
卫潋就要跪下,赵顷诀倒乐于见她吃瘪,陡然将她提到身侧,盯着失了血色的唇看。
猝不及防的吻让卫潋的心脏高悬,感受他唇瓣的温热,感受他温柔的抚摸,耳畔蹦出嗡鸣。
吻到喘气不顺,卫潋孱弱地靠在他怀中,鬓发被薄汗弄得有些黏腻。赵顷诀见她出神,便低声问她怎么不说话。
“奴婢只是很不安。”
赵顷诀又笑笑:“那只泥人是碎了,但如今做了新的,你难道不高兴?”
“阿潋,你高兴吗?”
卫潋如鲠在喉:“高兴。”
额头亲密一碰。
卫潋发愣地看着他,他摩挲过她耳垂:“朕见旁人都戴耳坠,你幼时没有穿过?”
“穿过,又长好了。”
赵顷诀放她回殿歇息,将泥人收走了。后来卫潋再想偷偷拿回那只像她的泥人,却发现一排泥人里唯独少了那只。
*
卫潋照例被拉出来见光。
她大多时候还是被锁在榻上,可见赵顷诀铁了心锁住她。不过他又没做太绝,许是意识到她闷得厉害,准她出来的次数一日比一日多,且常常亲身相陪。
赵顷诀往她嘴里喂药:“午膳时朕不回来,你自己用,朕很快就回来陪你。”
卫潋讷讷应道:“您去什么地方?”
闻言,赵顷诀喂药的手一滞。
卫潋反应过来:“奴婢知错。”
赵顷诀却低笑道:“去送一送雁如芜,他们今日启程。”
“好,等您回来。”
赵顷诀罕见地同意她去水亭作诗文。
卫潋没那么想去,如今心神不宁,也从此事上寻不到乐趣。燕伯拿笔杆敲敲她手背,她才抿着唇把笔搁在一旁。
“若不想写就不写了。”燕伯摸摸胡须,“陪我说说话罢,春知那姑娘呢?”
卫潋的心揪了揪,摇头不答:“燕大人说您身子不适,您可有好些?”
燕伯道:“自然,嗐,这孩子瞎操心,倒是管起他爹来了。你瞧瞧燕蝉多懂事,从不会把我的耳根子念出茧来。”
“您只有燕大人一个孩子?”
燕伯仰起头:“是。”
“也不是。”
卫潋问:“您此话何意?”
“我的家人死在了鸣匀城。”
又是鸣匀城,卫潋的呼吸重起来:“您可知陛下在鸣匀城发生过什么?”
燕伯似笑非笑看着她:“姑娘,陛下不愿告知你的过往,你又怎能从我嘴里撬出呢?”
卫潋气馁地垂下眸,苦笑道:“我糊涂了。”
赵顷诀总是提防燕伯对她说什么,其实他无需担心,她根本撬不出半个字。燕伯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摸着发白的胡须指点迷津。
“陛下既派我进宫教你作诗文,代表那段过往不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何不亲自去问问?”
“您也知道,陛下不愿说的。”
燕伯忽道:“瞧见燕蝉了?”
卫潋随之感慨:“嗯,她大了许多。”
“再过些年,她也像你一般大,若遇上心仪的郎君也该出嫁了。你呢?心也在那萧郎身上,你可怨陛下?”
卫潋刚要道句不怨,燕伯又说:“你在承琨宫受的罪,有日会向他诉说吗?”
卫潋怔怔地摇头,世上最难以启齿之事,莫过于让珍视的人亲睹不堪。若可以选择,她不忍也不愿对萧聿晟说。
只是仍不解其意,再想细问,燕伯摆手让她回去:“别浪费时间了。”
回到承琨宫,卫潋迎面撞上秋禾,她急急忙忙不知要去做什么。
卫潋有些激动地攥住她:“春知……”
秋禾却神智不清看了她一眼,眼眶里隐有泪光闪烁,低声哽咽道:“姐姐死了。”
卫潋问:“谁?”
“姐姐死了。”
“死在厢房。”
“一头撞死的。”
说罢,秋禾双腿瘫软,捂住脸大哭:“我刚去替她换药,她没气了,倒在地上就没气了,我怎么唤她都不理我。”
那天赵顷诀回到殿,承琨宫比往日安静,他不禁皱皱眉,意识到卫潋比往日也要安静。她靠在榻边,那副镣铐桎梏手腕,一点声响也没有。
赵顷诀道:“何时回来的?”
卫潋抬起头,被抽了魂似的。
秋禾跪伏在地,正在她脑子里嚎啕大哭:“姐姐死了,姐姐死了,姐姐死了。”
春知死了。
卫潋蓦然心痛了一下,看着赵顷诀靠近,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连绵不断。疼得她无知无觉流出泪,仿佛有一只手帮她擦去了泪,带着鲜活的笑意唤她:“阿潋啊。”
“阿潋?”
卫潋猛地站起身,微弓着背,被桎梏的两手抓乱帷帐。
她甩开了赵顷诀。
她很久不再推开他,因此推开的瞬间,一触及离的感觉太明显。
赵顷诀瞧出不对劲,传进宫人,厉色问:“怎么回事?”
卫潋小口喘着气,神色已恢复平静,不过舒展的眉目太过勉强:“陛下。”
“我无事,你别为难他们。”
卫潋收紧了指尖,央求道:“别为难他们。”
赵顷诀烦躁地屏退宫人:“你很难受?”
“奴婢不难受,许是有些饿了。”卫潋抓住他的手臂,“一直在等您。”
临近晚膳,赵顷诀还是得知了春知的死,转头见卫潋脸色差得不像话,并拉着他的衣角不言不语。
赵顷诀本想即刻彻查此事,撞上她竭力忍耐的眸光,那句解释便没有说出口,眼底也不可避免带上嘲意。
“犯过错的宫女,本就该死。”
但她识趣道:“是,陛下繁忙,用膳罢。”
赵顷诀摔了一只碗。
卫潋垂眸盯着那些瓷片,就要伸手去捡。赵顷诀及时拉起她,她先解释:“奴婢怕扎到您。”
赵顷诀凝视她的脸庞:“阿潋。”
“嗯。”
她的手腕还待在他掌心里,然而赵顷诀总有种捉不住的错觉,此前从未有过。他忽然想,他留不住她了,又想这是无稽之谈。
却让他竟有一丝恐惧。
一丝恐惧散在朦胧夜里,酿成疯狂的情事。
“你不敢逃,对不对?”
卫潋乖觉伏在榻上。
赵顷诀拨弄她的手臂,翻过身子,对上她涣散的眼眸,再也忍不住向她索取心安:“你说,你完全归顺于朕。”
“你完全……你完全……”卫潋喃喃道,“你完全归顺于朕。”
赵顷诀起伏的身形一顿,掌心摁在凸起的小腹上,不厌其烦纠正道:“你完全归顺于我。”
卫潋眨着泪眼复述:“你完全归顺于我。”
【作者有话说】
二十万撒花[加油]
第61章
画屏残月, 苍白的双腿交叠,卫潋累得已不知仍在自语,或何时止住自语。等到赵顷诀抽离出来, 才安静地抱住微蜷的身子。
唇齿翕动着,细密的眼睫渗出泪。
那点晶莹太扎眼。
赵顷诀描摹她耳朵的轮廓, 有些烫, 再用两指粗略一比,心想穿个耳会不会把耳垂弄坏。
许是以为他还要逼她几回, 卫潋便不把身子缩得那么厉害,闭上眼,一心只想快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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