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办法呢?”
萧聿晟却一反常态攥着拳,人初醒,来不及戴上任何面具。像被那红痕刺痛,他冷而无言盯着卫潋,转瞬又恢复宠辱不惊且事不关己的罪臣模样。
“罪臣替她遮掩,罪臣有罪,望陛下责罚。”
“你当然该罚,就在承琨宫受廷杖。承琨宫不留脏东西,朕为她破例,免得她担忧你的伤。”
卫潋惊愕道:“陛下!”
她无能为力抓着他的衣角,终于看向萧聿晟的眼睛,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有些久违的安抚和悲哀,她看不懂。
赵顷诀捏着她下颌,淡道:“你替他求情,打死不论。”
宫阶红瓦,厚重廷杖重责在背,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每二十下换侍卫,确保用了十足大的力气。旧伤尚未结痂或堪堪结痂,又被毫不避讳地砸烂。
血雾弥散开在夜风中。
廊下,卫潋和赵顷诀并肩而立。
赵顷诀幽幽道:“卫潋,朕是真的很生气。”
卫潋泪流满面,没在意他这句话。眼前不断腾起重影,直面那样不染纤尘的人物变得鲜血淋漓,是何等残酷无情。
她竭尽全力攥着掌心,痛切于己,眼看那身白衣被血染红,柳絮花瓣飘落其身,宛如哀葬。
终究是没能忍住,双腿弯曲求饶。
赵顷诀没给她跪下的机会:“地上凉。”
卫潋含着泪,悲愤苦笑:“奴婢跪,您不必做戏了,还请您饶过他这条命罢。”
赵顷诀移开视线,依旧将她提了起来。
“朕何时要你跪过?至于皮肉之苦,五十廷杖他受得住,也应该受。”
卫潋抬高声量道:“既然公子包庇是错,那奴婢私闯秋雀堂也是错……”
“你真傻。”赵顷诀漫不经心摇头,“朕也没有饶过你啊。”
第53章
无力感席卷而来, 卫潋像一匹柔软的布,颓然地瘫坐在赵顷诀腿边。
萧聿晟挨到半数便昏过去,被泼醒。内侍搬来两把交椅, 供赵顷诀坐下歇脚,宫女依他吩咐端来一盒糖糕。
赵顷诀拈起一块, 抵在卫潋唇边, 强迫她一口口吃。卫潋木然张开嘴,糖糕甜得发腻, 面容惨白地吞咽。
“折腾一晚饿不饿,甜吗?”
卫潋的舌尖泛酸,想抠着喉咙吐出来。
“朕特意命人留意过你的喜好, 凡是你多动了两筷子的菜, 御膳房都备着。春知说, 你喜欢吃糖糕, 怎么突然不喜欢了?”
说他缜密,连这细枝末节都关照到了。
“你记不记得, 你在浮碧台还给朕做过?”
卫潋垂下目光, 逼自己吃尽。糕末滑进嘴里都是苦的, 伴着眼泪的味道。太甜了,吃完一盒此生都不想沾甜的:“奴婢记得。”
天色黑尽了,沉沉压下来,月光在宫道上滚了一圈。赵顷诀的眉峰拢起, 厉声斥道。
“别吃了。”
手腕被拂,糖糕摔在地上斑驳得不成样。
卫潋按了按眼角,迫自己冷静一些。廷杖终于不再落下, 一只苍白的手从刑凳垂下, 喊停的声音宛如天籁。
她十指用了力收拢, 背影尤显伶仃。
“朕容你去看看。”
卫潋蓦然抬起眼。
赵顷诀避开身,自嘲牵起唇角:“但他之后的待遇如何,取决你的表现如何。”
卫潋紧绷的神经猛然一松,见萧聿晟还有气力跪地,便披头散发扑了过去。长发叠在她扶住萧聿晟的手臂上,她摸到他的右肩,两行泪水再度急促而下。
卫潋慌忙抬袖擦擦,不敢让赵顷诀瞧见。
萧聿晟撑着眼皮,没有要她扶,倒是唇瓣动了动。她以为他想说什么,将耳朵贴过去。
“你不该触碰我……陛下会怪罪……”
卫潋的手臂撤开,眼前轰然一空,倒地的人影被牵长。弯折、泥泞,他厮杀风华的野性逐渐黯淡。
那瞬间,只有一个念头。
她一定要助他逃离。
赵顷诀从雕花围栏后走出来,目光下收,歇在她瘦削的面颊徘徊。侧影投在她身前,她忽然想伸手抓走。
一层人影是伶仃,两层人影是亲呢,直至三层人影交叠,复杂难分。
她顾虑太多,怅惘太多,做错的选择反而越来越多。
*
午时过了,卫潋后腰都是青红,梳洗一番也无精力用膳。赵顷诀昨夜没有饶过她,她甚至产生一种顶着骨头摩挲的错觉。
还是在极度的疲惫下闭上双眸,昏进赵顷诀怀抱里。
卫潋埋头夹了两根菜叶,春知忧心忡忡,趁四下无人,才道:“陛下昨夜遇刺一事,我也是知道的,你怎么样啊,陛下有没有为难你?”
春知摆出一盒糖糕:“你如实跟我说,唉,一天天都是可怜人。不是被那位主为难,便是被那位主为难。”
卫潋现在看到糖糕便反胃,想到日后还要再替赵顷诀做,她就一阵头疼。
“我无事啊,你留着自己吃罢。”
春知瞧她神色恹恹,内心狐疑更甚:“你还说无事。”
卫潋咽下青菜:“真的没有,况且陛下遇刺与我并无干系,怎么会为难我?”
她实在也说不出赵顷诀在榻间为难的法子。
春知一把将糖糕放下:“那你怎么不吃?我有一回给你偷带,你还把我那份也抢走了。”
卫潋勉强扯扯唇,淡道:“人都是会变的。”
“好好,我说不过你。”春知例行又问,“你去不去作诗文,这都多少日了,瞧不出你还是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我也瞧不出你挨过鞭子还这么有精力,你的手好些没有?”
“御赐的药能不好?我都该供起来了。”春知再次感慨,“你我这样真可怜。”
卫潋搁了箸。
春知一阵犹豫,压低声音:“阿潋,昨夜受廷杖的男人,你可认识?碍于陛下在,她们都不敢乱看呢。”
卫潋轻道:“认识,是我与你说过的公子。”
“啊……”春知道,“给你取名的公子?”
“嗯。”
春知目瞪口呆。
“那、那、那怎会出现在承琨宫?”
卫潋忍着腰间的酸痛,苦笑一声:“我会助他离开这里,只要他还相信我。不提这个了,我这也没什么事,你快去忙你的罢。”
春知撇撇嘴:“你行行好,让我多留会儿,你去忙你的罢。我才不想去宫门触霉头,跪着那少年呢,保不齐四公主又提着鞭子抽过来了。”
卫潋蹙眉:“单凌?”
“是叫这个,我听裴嬷嬷说,四公主命那少年请罪,膝盖下跪的是荆棘。陛下一日不原谅,他就一日不准起身,还不如直接死了呢,陛下怎么可能原谅。这丹国人也太胆大包天,都叫个什么事儿啊。”
“他在哪里跪着?”
“你出去便能瞧见了,秋禾她们应当还在偷偷看呢。那少年浑身都是伤,啧啧啧还挺漂亮。”
卫潋起身:“我去找他。”
卫潋率先折回偏厢,取了那根琴弦,快步走向宫门。单凌果不其然在那跪着,平视前方,不知被雁如芜灌了多少毒,仅从外相便能看出他已忍到五脏俱痛的地步。
卫潋巡视一圈,不见雁如芜的身影。
“给你。”
单凌瞳孔涣散,仿佛听不见声音,卫潋不得不蹲下来又唤了一遍:“单凌。”
单凌颤着纤长的睫毛,骤然伏低身子,克制地喘了喘气。像是终于要撑不住了,终究不愿让眼前人觉得自己是废人。
“公主,我知错了。”
“你起来。”
“我知错……您不要丢下我……”
卫潋打破他的幻想:“你睁眼看看,我不是你的公主啊。”
单凌一怔,咬着牙根跪直,面上又端得风轻云淡:“哦,是你,你怎么来了?”
卫潋被他弄得有几分好笑。
“还你。”她将琴弦放在单凌腿边,“我走了。”
“你丝毫不好奇我为何要杀他?”
暮春的暖意不足以让人汗如水帘,但单凌满脸的狼狈,跪在身后肆意挑着眉梢,惨败的唇色被咬出一抹血。
“你最后没杀成罢。”
单凌不满道:“你在替他说话?”
卫潋摇了摇头:“我不替谁说话,我只是实话实说,你的确没能伤到他啊。”
突然,单凌悲怆一笑。
“赵顷诀还是赢了这局,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我竟都没能杀了他。”
卫潋抿着唇没接话,盯着他泛红的眼眶。其实赵顷诀是最能跟他感同身受的人,都饱受奇毒折磨,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琴弦你替我收着,算我求你。”单凌难得低声下气,“我不能失去这根琴弦。”
卫潋忽然想到,单凌身在丹国,作为雁如芜的男宠,知道有关赵顷诀的事绝对不少。那会不会也知道,当年在鸣匀城一战究竟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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