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干咳两声,湿发黏在脸侧, 脸庞满是溅起的水珠。不知是冷的打哆嗦, 还是吓的, 放在他胸前的指尖抖个不停。
赵顷诀用鼻尖磨过她的颈窝。
浑身瞬间一僵。
赵顷诀嗅着她的气息:“你想走?”
卫潋舌头已经打结, 此情此景,俨然不会说话了:“奴婢……奴婢……”
低贴在胸骨的下巴被抬起, 卫潋眼底冲上恐惧, 心在看清他的眸色时彻底凉透。接下来的语气狠戾, 势不可挡,逼她心肺都颤起来。
“你瞒了什么,你清楚,朕也清楚。”
“想不想见屏风后的人?”赵顷诀屈指抵住她的唇, “你希望他是谁?”
卫潋哀求道:“奴婢不知道,陛下,您不要让他在这里好不好?”
说着, 又去瞟屏风后的男人, 掌心紧紧按在赵顷诀的胸膛。
“奴婢害怕……”
“无妨, 你不要去看他。只要你不看他,这里就只有你与朕。”
赵顷诀凝视着她,话锋陡然一转:“可你非要去看他啊!”
忽然间,卫潋的下巴像被捏碎了,生疼。她低弱地痛呼一声,蓄起一层泪同他相顾,含着闷闷的哭腔认错。
“不看了,奴婢不去看了。奴婢知错,再也不敢去看了。”
赵顷诀盯了她一阵,眼神分明更凉薄,声气却缓了下来:“好,朕信你。”
“你不要去看,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他抚过她的脸庞,无形的寒意直钻骨缝。
然而卫潋如何坦然呢?他今夜遇刺,又气她去秋雀堂私见萧聿晟,根本不敢想要做什么。
“您别……”
赵顷诀声调骤变:“别?”
眼珠浓稠如墨,攒起的愠意,譬如朱墨里一点红扎眼。但他姿态更为舒展,甚至松开对卫潋的桎梏。
“你不愿意,朕今夜给你机会走。不过可要好好把握,或许下一次,就没有这扇屏风。”
下一次?
谁知下一次是怎么个下一次?
万一刚迈出殿门,立刻被捉回来,称这就是下一次呢?
于是卫潋面容煞白,终是垂下头,看着赵顷诀微微起伏的胸口,憋着喉头的哽咽道:“奴婢知道了。”
“不走,就在陛下这里守着。”
牡丹宴上的白衣人也极似萧聿晟,屏风后的真颜未必如想象中糟糕,她如此宽慰自己。
赵顷诀稍稍满意,替她调整姿势,让她跪坐得更舒服。
卫潋绞着手指,尽量不去看那扇屏风,紧张等待赵顷诀审问。有关今夜想说的太多,一时就无从下口。
终究还是她先颤声道:“来时在殿外,奴婢看见单凌和四公主了……您有没有遇刺?”
若非赵顷诀早就命她搬出殿,恐怕遇刺的人里也有她一份。
她心惊单凌白日翻墙,竟是在寻机入宫,还真能叫他进了赵顷诀的殿门。不过赵顷诀的血那么难止,浴桶里除了澡豆残留的香,什么味道也没有,看样子是毫发无伤。
赵顷诀却说:“嗯,单凌起的杀心。”
“朕受伤了。”
卫潋错愕盯着他。
……受伤了?
连他也会受伤?不过他浑身没有血味,应当包扎好了罢。
卫潋情不自禁问:“他为何突然想杀陛下?”
赵顷诀朝后靠,并无深讲的意思:“在丹国他就一直想杀朕。”
卫潋似乎理解单凌的杀心从何而来,听闻鸣匀城一战后,赵顷诀与雁如芜结缘,单凌那么爱慕雁如芜,张口闭口都在嫉妒赵顷诀。
只是不曾想,他竟真的会突然动手,倒像是被气昏了头。
才沉默地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反应不对,她不该知道赵顷诀在丹国生活过。
“啊,陛下何时去过丹国?”
赵顷诀冷冷扯着唇,懒得回答她这个问题。
卫潋抿抿唇,手指绞得更紧。心口剧烈的麻意渡进面色,泡在温水里泛红。
果然。
他知道她在秋雀堂听到了交谈。
卫潋一咬牙:“陛下想审问奴婢的话……”
赵顷诀蓦然顶膝,她浑身荡漾,字句破碎得不成样,方才酝酿好的情绪也晃没了。
身子与赵顷诀叠在一起。
他手搭在她的后背,拨开披落的长发,径直掰起她的下巴:“还要问吗?”
“您知道。”
“卫潋。”
他似笑非笑,连名带姓警告她一声。
卫潋不敢再将话头引向萧聿晟,低道:“陛下昨夜是不是来过偏厢?”
赵顷诀面无表情挑了下眉。
见状,她只好道:“兴许是奴婢睡糊涂了。”
“你本事挺大,睡着了,能摘珠翠又上榻?”
卫潋彻底无言以对,耳根生烫,脑中难以浮现赵顷诀冷着脸摘珠翠的画面,一股酥麻顺着脊骨上攀:“其实您可以唤醒奴婢。”
赵顷诀不置可否:“睡得那么沉。”
伏靠在赵顷诀的颈边,卫潋小心抬起手背擦了擦脸庞的水珠。心震得很厉害,他们密不可分偎着,他定能感受到她越来越浓的恐惧。
同样,在静谧中,她也能感受到他不明不白的怒火。
卫潋安静下来,缓缓闭上双眸,他们之间不带算计绝对不能多说什么好话。她真的很想走到屏风后,看清那个人的相貌。
体位变得猝不及防。
肩头传来一股力,卫潋整个人向后翻,温水差点没过下巴。赵顷诀俯身过去,带起“哗啦”的水声,猛地拎起她的腰。
卫潋的后颈抵在浴桶边缘。
被他近乎苛刻地要求迎合他的吻。
“睁眼。”
“张嘴。”
赵顷诀埋向她的耳朵,阴恻恻道:“你的舌。”
卫潋温驯昂着头,被吻得很难受,他的吻不算毫无间隙,但换气之时听见的话,叫她的勇性被撕得七零八碎,已是莫名窒息。
“朕昨夜的确是想寻你,让你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问你怎么未戴珠串,朕还奇怪你慌张得可笑,当时就疑你有鬼,不然还抓不到现行。”
“遗落在秋雀堂了?”
“你都不知道。”赵顷诀顿了顿,“朕当时究竟有多想将你拖去菜口示众,多想把你丢进慎刑司受刑,你这个千刀万剐的骗子。”
卫潋捂着胸口喘息,仍然试图撑着眼皮,看清楚他那双眼睛。听他的声音又轻下来,感受他的吻又落下来:“可朕,竟什么都没做。朕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话至此地,她已思绪混乱,凌乱呼吸声喷洒在一起,一个劲摇着头。即便她是想同赵顷诀好好说,谁都不要吐刃相刺。
赵顷诀逼近几分:“你扮成那样去见他的?”
卫潋茫然万分。
那样,是哪个样子?
赵顷诀缠起她的发梢以作提醒。
“奴婢没有。”卫潋心一横,“但这些日子的确去了秋雀堂……之所以昨夜戴首饰,是盼着您会消消气。”
赵顷诀稍怔,依旧拧着眉不说话。
卫潋小声自语:“不会吗?”
很快继续道:“陛下,您不知道怎么会那样对待奴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您啊……”
她话里还因惊惧在颤,在细咽,通红的眼眶盛有赵顷诀的脸,以及背后的那扇屏风。
谁也不再出声了。
终于——
卫潋鼓起勇气,尝试向面前这个人,挽袖递出一只手,共同触摸深埋的旧事:“陛下,能不能好好谈一次?奴婢试过很多次,想与您谈一谈。”
但赵顷诀只是无波无澜看着她。
“你想谈什么?谈你去秋雀堂?”
卫潋在浴桶坐直了身,湿衣裹身,哪怕天气转暖,渐冷的水还是让她抱紧双臂。
“奴婢去秋雀堂见萧公子,送饭送药,其余的事一件也没做。包括您没让侯府灭门,我也并未告知公子。”
“你当然没做,否则萧聿晟活不过当夜。”
卫潋垂眸道:“您知道我躲在被褥里,也听清了您与公子的交谈,既然如此,便不能谈一谈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吗?奴婢不配评判对错,只想求个明白,日后死也死个明白。”
“卫潋!”
赵顷诀猛地打断,凡是处在气头上,他绝不擅用言辞绞口舌。可刚拽过卫潋的腰,她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还是叫他胸膛一闷。
是以,放弃了施加痛苦的念头。
终于幽幽道:“卫潋,你说你试过,朕也试过很多次,你并不在意。”
卫潋剜下“在意”这两个字,像他的坚不可摧的躯壳,勉强纵容了她剜下皮肉。
试过谁,未被道明。
在意谁,未被道明。
卫潋喃喃道:“您的意思……”
赵顷诀的声音里没有情绪,神情那么阴冷那么憎恶,他再度靠近她,鼻尖几乎黏在耳侧,将话吹进耳里。
“朕比单凌还要清楚,他有多想为了雁如芜杀死朕。他与朕很像,热衷于让人血肉模糊,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他另有个癖好,很喜欢剐烂所有美人的脸蛋,朕可不希望你的脸被他拿刀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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