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潋诧异极了。
原来他那番话竟是这个意思么?
春知比她还欢喜,一同去了皇宫内繁花最盛的水亭。卫潋隐约记得这条路,不知是不是赵顷诀安排的试探,通往关押萧聿晟的秋雀堂。
她敛起私心,坐在水亭老实赏景,等到日薄西山也没等出什么大事。
才确信,他纯粹只是让她赏景、作诗。
春知摘了朵花别她耳后:“真漂亮呀。”
她笑嘻嘻让卫潋也别一朵在她耳后。
“姑娘,这样多好啊……千万别像之前那样想不开呀。”
卫潋宽她心:“不会了,你看我好好吃饭,好好歇息的,反倒是瞧你瘦不少。”
想到什么,她多说几句。
“你盼我好,我也盼着你好。倘若日后我出什么事,你千万别拦着,也别犯傻啊。”
春知听她说这话便急。
“拦着……什么?能出什么事啊!”
卫潋没收好力,笔毛软了软。
拦着赵顷诀赐白绫或毒酒,她在心里说。
接着一垂首,耳后的花落下来。
“那是陛下么?”
卫潋顺势望去,赵顷诀的身影一晃而过。
连着三日,卫潋都在水亭作诗文。大自然的恩赐在于,眼界豁然了,心境会随景致辽阔。
前提是心中没装着事。
她遇见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燕伯。
她至今不知燕伯在赵顷诀身侧,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守着他生母的故居。而他摇头晃脑地走过来,既不点拨也不批判她的诗文,只是同她聊聊风物、聊聊意趣。
配合着作出了一首《百花辞》,诗文字句并不晦涩,胜在情感丰富。
“您是陛下找来的。”
卫潋终于问。
燕伯笑着摸摸胡须:“也是,也不是。”
她不执着同他打哑谜,又问了问燕蝉,听他说好着呢,这才放下心。
也不是很能放下心。
无论如何,燕伯定是赵顷诀寻来,陪她一道作诗文的。卫潋很不想承认,这样的赵顷诀让她感到陌生且不安。
那首《百花辞》被卫潋带回承琨宫,夹在案上的一卷书里,方摆正,赵顷诀来到她身后。
卫潋主动退让,那时她想,如果赵顷诀要看看她的诗,她就道个谢。如果赵顷诀不看,就当无事发生了。
赵顷诀开口:“牡丹宴,你也需赴宴。”
卫潋张了张嘴:“奴婢……”
赵顷诀对她的诗文不感兴趣,看也没看那一首《百花辞》,沉声道:“这不是商量。”
那张纸飘在手边,卫潋不得不应下。
她还没忘戴回镣铐,行完事,整个身骨又酸又乏。难得想喝茶,只好忍着渴意,不断舔着干涩的唇瓣。
她辗转难眠,瞥见赵顷诀冷不丁睁眼,顿时就不敢乱动了。
她把肩膀缩了缩:“您怎么了?”
不知为何,她觉得赵顷诀心情还是不好,尤其不喜她与燕伯在水亭作诗文。就像在浮碧台吃烧鸡那回,他回院的反应也是如此。
甚至审问她都听到了什么。
卫潋猜不透他的心思。
让燕伯指点诗文,难道不是他授意的么?既然如此介意,为何还要让燕伯来呢?
赵顷诀下榻饮茶:“明日起,搬去偏厢,手足镣铐不准摘。”
见她直勾勾盯着手中的茶。
“想喝?”
他走过去,掰着她的下颌,直接灌进去。
卫潋呛咳了几声,清水顺着唇角流下,被他屈指抹去。她口也不渴了,眼瞳还有些发亮。
偏厢……偏厢好啊。
这是赵顷诀玩腻她的表现罢。
*
丹国的使臣如约到访,需尽接待之礼,赵顷诀自然脱不开身,连燕伯也没来水亭了。
春知先行离开,卫潋自知留在水亭不妥,准备独身回承琨宫。
这一回,不可避免停在秋雀堂。
内心百般纠结,卫潋狠狠心,迈过秋雀堂。
哪怕再记挂萧聿晟,她要拎得清轻重。
秋雀堂,她闯不进去。擅自闯进去,还会给他添麻烦。她只能安慰自己,来日方长罢。
谁料在拐角,撞见了云桃。
卫潋微微瞪圆眼,云桃拉着她的手,迅速蹲在一棵树下。卫潋眼尖瞧见侍卫,拿走几根容易踩出声响的枯枝,带云桃往后挪了挪。
确认侍卫走远了,才长舒一口气。
卫潋压低声音:“云桃?”
她肉眼可见憔悴许多,眼神冷漠许多。任谁也无法将这个女子,与蹲在假山后痛哭流涕的女子联系在一起。
两人无言相对,卫潋从神色推测,想她或许也知道她是谁了。
“阿潋,你想不想见世子。”
卫潋呼吸一滞,听到这名字,心尖抽着疼。
想,岂能不想呢?
但她摇摇头:“冷静些,你切莫冲动。”
云桃急切按住她:“不,一点也不冲动。你且听我说,我有法子,万无一失的法子。”
“秋雀堂曾是关押犯错皇子的地方,我很熟悉那里,有个洞可以神不知鬼不觉钻过去,绝无侍卫知道。我去见过世子了,世子状态很差,那狗皇帝苛待他,折磨得快不成人形了……你怎的这个神情,阿潋,难不成你当真……”
说着,她略显恼怒地抽手,仿佛不认识卫潋这个人,语气也沉下去。
“我听薛郎说过你,世子待你不薄,我以为你留在那狗皇帝身边是有苦衷的。现在看来,倒真像叛了旧主的走狗。”
卫潋深吸一口气,细声解释:“云桃,这太突然了。”
闻言,云桃倏地激动。
“突然?你难道不知,侯府满门被灭,死法何其残忍,那么小的孩童都没被放过……”
卫潋内心不是滋味,想宽慰她两句,但有赵顷诀耳提面命的威胁在先,她什么话也说不得。
云桃揉了揉双眼,恶狠狠道:“也罢,你还有闲心在水亭作诗文,自然不会懂了,我当今日没见过你。”
卫潋被她一把甩开。
“云桃。”
“别碰我。”
卫潋追上去:“今日丹国使臣到访,你我万一被抓,你有想过节外生枝的后果么?”
“正因如此,皇宫上下注意力分散,才好见世子啊。”云桃压低声音,“我不像你,我从不会畏首畏尾。世子是薛郎追随的人,他被困,我怎能坐视不理?”
“路我探出了,卫潋,你见还是不见。”
卫潋捧好吃食,随云桃七绕八绕,又是钻狗洞又是爬墙,总算进了秋雀堂。
“我替你放风,如遇不对,你立刻出来。”
卫潋拍拍掌中灰,护的食盒安然无恙:“如遇不对,不用管我,你先走。”
云桃深深凝视她。
“我知了。”
卫潋怀着忐忑,轻手轻脚翻进内室。内室不染尘埃,仅也是不染尘埃,什么陈设都没有。
窗前倚着朝思暮想的身影,脖颈被粗重的锁链毫不留情拴着。她拎着食盒的手一紧,竟生出类似近乡情怯的懦弱,憋着泪走过去。
还未说上话,被他转眼的疏离钉在原地。
第38章
锁链晃得像银铃, 萧聿晟颧骨微微突出,白衣衬出清瘦的身骨,宛如被囚住的伤鹤。卫潋站在那局促低头, 突然觉得手中的食盒很碍眼。
换了一只手拿食盒,卫潋咬咬唇, 飞速将汤羹端出来。就要在旁等他吃完, 才好一并收走。
“云桃带奴婢过来的,公……萧公子, 您肩膀好些了么?”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更紧张了。但见他无动于衷,只好垂下脑袋。
她是很惦记萧聿晟的, 想关心他身子, 想问问还能怎么帮到他, 但哪怕千言万语, 他都不想再听罢。
“无碍。”
萧聿晟没动那汤羹,转过脸, 良久才道:“她不该带你来, 你也不该来。”
卫潋心里直淌酸水, 不由掐着掌心。
“……还请您先吃些,奴婢就走。”她声音有些急切,“不然他们该来了。”
“吃些好吗?别同自己过不去呀。”
萧聿晟并不回答,面向那扇窄小的窗, 阳春三月,没有疾雪或凛风,唯闻自在飞莺, 他的脚跟蜿蜒一串血迹。
卫潋狠狠一怔。
蹲下身想看他的伤:“怎么过了这样久, 您还流着血, 难不成一直未有人给您疗伤?奴婢没带伤药,不知您会……”
她以为萧聿晟多少能养养皮外伤,赵顷诀竟恨他至此,都到这时了,还在对他动刑?还是不肯放过他么?
她在袖里胡乱摸着,脑子也乱了,不免自责起来。云桃在皇宫里地位不高,大抵是很难讨到伤药的。而她身在承琨宫,讨点伤药不难,怎么就忘了拿来呢?
萧聿晟不动声色避开:“卫姑娘,说笑了。”
卫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气馁道:“要是早点想法子见您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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