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顷诀挑起眉梢。
“你考虑好,否则你到死也不知情。”
单凌瞪视着赵顷诀,手脚肌肉颤绷着,最终无奈地挤出一句话:“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换取真相?”
“一把剑。”
单凌上下打量他:“不自量力,我能给你剑,你能带卫潋杀出去?”
“你打算哪日救走雁如芜?”
单凌脸色骤变,拢紧囚门,疾步近前道:“你当我多稀罕知道真相,我巴不得她死在烂泥里,那把剑你别想要了。”
赵顷诀也不卖关子:“你假意归属雁南尧,是为寻到雁如芜的解药,事成助她逃出去。我要你,护着卫潋一起逃。”
单凌后槽牙近乎要咬碎了:“我若是不同意呢?”
“我告诉你当年真相,给我一把剑,刀也成,我拖延时间。”赵顷诀语调无波无澜,“你会同意的,比起留下拖延时间,生死不知,你更希望护在雁如芜身边。”
单凌反问:“你不希望护在卫潋身边?我还是说你不自量力,你伤重至此,指望拖延完活着出来?”
此话一出口,单凌微睁圆了眼。
赵顷诀一如既往自若:“你同不同意?”
“你想错了,我不会同意。”
赵顷诀颔首:“好,你不同意,那解药就不要想给雁如芜,也不要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单凌眼如嗜血,低骂一句:“你要我怎么做,此举实在太冒险,我不可能拿雁如芜的命开玩笑。”
“不冒险,我会画图纸,你护着卫潋逃到圈起来的地方便可以离开,会有人在不远处轮流接应。”
单凌吃了一惊:“你早有计划……你怎么敢确定我在丹国的军营里?”
赵顷诀愈发不耐:“两根断指,还不够明显?”
单凌又憋不住骂声。
“你怎么敢赌我会救雁如芜?你怎么敢赌我一定会帮你们逃出去?”
“无论你恨不恨她,听完真相你都会救的。”
“你凭什么笃定我会救,她断我两指,我还要跪她敬她,还要豁出性命救她?”
单凌一字一顿:“我不在意真相。”
赵顷诀淡道:“你失去的不过两根手指,她失去的是被辜负的心。”
单凌拧眉,听到前半句他还想呕口血,到后半句居然来了兴致,甚至有些紧张,鬼使神差地靠近赵顷诀。
“她被辜负的心?”
赵顷诀问:“考虑得如何?”
单凌急不可耐道:“行了,卫潋救过我的命,我护她一程便是。还有萧聿晟给她灌下毒药,那毒应当也不算严重,我要寻解药也很方便。不过你赶紧同我说说当年的真相,那句话是什么道理啊?”
说着他声音低下去。
“她才辜负我,总是不信任我。”
“你当年闹宫宴,其实不是背叛她,也是想从雁南尧手中为她寻解药吧。”
单凌自嘲道:“连你都看得明白,她怎么不明白。不过说这些也无用了,她根本就不在乎我,我痛得要死了也不管我。”
“她怎么没管你,倘若没管你,不会与我做交易。”
单凌下颌紧绷起来:“什么交易?”
“你闹了宫宴怎么能活,当年雁如芜与我配合杀死丹国老皇帝,将你顺利从牢中救出来。事后我之所以能顺利回到大裕,则有她折了数名心腹的功劳。即便你在她眼里是个叛徒,她依旧能为你付出代价。”
“我不信,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你为了让我救卫潋出去,简直是谎话连篇,我告诉你,那个女人恶毒跋扈,你不懂她有多么恶心我,你不懂她有多么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单凌闭闭眼,扶墙而立的时候,眼前在颠倒,固有的认知在顷刻覆灭。
“我不信的,你骗我……她会骗我……”
赵顷诀其言向来残酷,不避讳提及的生死里,也只幸活过一人:“你不信,还可以去找她求证。你不护好卫潋,便永远没有机会求证。”
单凌终究同意了。
*
天往往爱与人作对,卫潋待在营地的最后一日,不凑巧下起大雪。她换了身轻便厚实的行服,又为赵顷诀捎上大麾。
赵顷诀精神好了许多,卫潋不敢过早欢喜,轻手轻脚坐到他身侧。赵顷诀刚要开口,她一鼓作气将大麾拢在他身上:“压着伤可能会痛,你再忍忍,不然走在雪里要吃不消的。”
满心期待还是漏出一角。
“待同燕鹤汇合,田将军很快率兵攻下丹国军,雁南尧一败,不愁拿回你我的解药,到那时……”
察觉到赵顷诀黏在她脸庞的眼神,卫潋不由低头搓搓脸。他伤重时有股微妙颓靡,如此呈现在眼底的缱绻促使她压抑呼吸。
卫潋道:“到那时再说罢。”
赵顷诀笑笑:“到时我不会放你走的,我一定会让你回到大裕,休想同我桥归桥路归路。”
“你就会威胁我。”卫潋没好气道。
赵顷诀还是笑,一直那样看着她,卫潋也不甘示弱回看他。他忽然抬起手,将她的脑袋挪在他肩头。
囚窗透下一丝光,晃得卫潋眼眶发热,即将踏上的归途生死未知。可奇怪的是,想到有赵顷诀在,便多了共同抗争的力量。
她随意比起手影。
身旁的气息随它一上一下。
卫潋勾过赵顷诀伤痕累累的手,大小不一的手掌莫名契合,比出一只脆弱却展翅的蝴蝶。蝴蝶停下来的刹那,赵顷诀托起她的手,试图挽留试图放飞。
“该走了。”
卫潋拍拍衣裙的灰。
“好。”
“阿潋。”
卫潋冲他莞尔:“怎么了?”
赵顷诀动了动唇,那只蝴蝶似乎飞出囚室。
口型是珍重。
卫潋随单凌奔走在雪地里,他安置好了雁如芜,拉着卫潋往图纸上的位置跑。没跑出几步路,卫潋意识到了不对劲,身后的追兵实在屈指可数,赵顷诀始终没有依言同他们汇合。
刚得了喘息,单凌塞给卫潋瓷瓶:“对付一口。”
“我随便寻的解药,你先对付一口,以免毒发了。”
卫潋突兀道:“赵顷诀呢?”
“我不知……你去哪?”单凌急忙拦下她,“待你与他的人汇合,救他出来还不容易?”
“他撑不了多久,他留在那里会死,他一定会死。”
萧聿晟能留着赵顷诀的性命,是为了罪己诏。一旦赵顷诀无牵无挂写下罪己诏,萧聿晟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单凌问:“哪需要你操心,他的身手你不清楚?”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无坚不摧。”
卫潋孤身往回走,大漠里白雪茫茫:“我不可能让他死在那里,我不拖累你,你带四公主逃罢……我不可能放任他去死,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去,我们说好的。”
单凌追在身后。
“赵顷诀留在那里就是决定死!”
卫潋脚步不停:“他就是要死,也要等到大裕的军队来了再死,不能屈辱地死在敌国手中。”
单凌拽住她,质问:“你非救他不可?你救天救地哪里顾得上那么多人。凡事不能太讲究良心,他今日拿命救你,你未必能拿命救他,不如安安心心承了情。他死便死了呀,在他碑前烧一炷香不好吗?”
卫潋的声音在风中乱颤:“可我现在只想救他!”
“单凌,他为我抚过两回琴……我……我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换做是你与四公主,你能吗?”
单凌哑口无言。
*
幸而离营地不远,雪没一会儿覆上来时路,单凌陪同卫潋折返,踏出几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其实想救他也不难,只是我先前不想救,毕竟我还是厌恶他。”
“你为何改了主意?”
单凌漫不经心地笑笑。
“不知道啊,兴许是你说动了我吧。”
单凌朗声道:“我不能护送你了,我引开追兵,你和赵顷诀走罢。不必谢我,是你救过我的命,我乐意还你一个人情。哎,生平没体会过救人的滋味呐。”
赵顷诀的脸庞溅满了血,剑拖曳在地面沙沙响,不可思议地直立杀敌。当忍痛诀别过的身影居然再次出现,他以为自己应当是要死了,毕竟他早就该死。
死在忏悔的夜里。
想归想,赵顷诀调整了状态,确认去而复返的人不是错觉。胸膛剧烈一震,倒与单凌默契配合,千辛万苦杀出一条血路。
直到他真真切切握住卫潋的手。
白雪从容飘着,荒凉的黄沙戈壁迎接雅装,隆起的小沙丘都是那么圣洁。天光慈悲地普度众生,一眼望不到尽头,不觉这是一场要命的雪。
赵顷诀对地形很熟悉。
卫潋走得很吃力,他攒着力气不说话,默默背着她往前走。而失血过多的人走在雪里,身骨再顽强也扛不住雪刀子。
卫潋不断让他放下她,无一例外被拒绝。好在身上裹得严实,她竭尽所能让他暖和些,或是多给他一些安慰,不要觉得她会嫌他的血脏,不要觉得她会指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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