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我卖主求荣_一韫晴【完结】(127)

  萧聿晟背对着门,察觉到她走进水牢。

  “你来救他,但他刚为你换了今日的解药。”

  赵顷诀停下琴音,虽是跪坐,周身也挟着不容小觑的气场,未被囚服遮掩居上的风华。然而他透过纷飞低尘,朝卫潋仰面一笑,才显出几分心甘情愿。

  卫潋摁着微搐的掌心,她想叫他不要笑了,又勉强地勾勾唇,不舍得他的笑落空。赵顷诀鲜血淋漓伏在琴台上,苍白的唇被染至红艳风流。手臂抬一下,就有冷汗浸润下巴。她还从未见过他因痛低喘,生怕他在单薄的衣衫下断失气息。

  萧聿晟转过身,将她的假笑尽收眼底:“阿潋,我与他没什么不同。”

  “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一样的欲望。遭受重刑会流血,痛到极致会惨叫。我就是要让你看着,当他身在我当年的处境,也会放下尊严,无所不用其极。”

  萧聿晟举起瓷瓶:“您在丹国为俘被灌下毒,解药在雁南尧手中,我好心为您弄来一些。服过解药会好受许多,不会比此刻还痛苦,你难道不想缓解疼痛吗?”

  萧聿晟把致命的诱惑摊在他眼前,又看向卫潋。

  “你过来。”

  赵顷诀吐出字:“不要去……朕不需要……”

  “您会需要。”

  萧聿晟语露怜悯,还有微乎其微的钦佩:“人天性就是这样,您曾经也是这样活下来的。苟延残喘、隐忍为俘、疆场厮杀、血洗皇城,您二十来年的尊与卑,无非是为活下去。”

  水牢有一处没过男子头顶的寒潭。

  萧聿晟立在寒潭边上:“您为了救阿潋,付出那么多代价,她会为您取来解药。我将解药丢入潭中,只需要您开口,上前推她一把,她会愿意的,您也不必被痛苦折磨。”

  而他会在最后关头护好卫潋,让卫潋看清赵顷诀的真面目,也将她心中的怨念碾干净。不过都是为了竭尽全力活下去,他与赵顷诀没什么不同。

  卫潋扬声道:“好。”

  也是这一刻,赵顷诀才真正慌了神,令他意外的事情屈指可数。譬如,她应的这一声好。

  为了救他,应的这一声好。

  赵顷诀掀翻了那台琴,涣散的眼瞳找回清明,拖着脚踝上的锁链,揪住卫潋的衣裙,拼命往里收紧妄想拽回她,咽着血沫难得斥她糊涂。

  但卫潋蹲下身:“赵顷诀,我也让你利用一回。”

  赵顷诀掌心压在她的膝头,他伤得很难说话,不断冲卫潋摇头,甚至想要哀求她不要过去。重刑没能让他体会到的风水轮转,在此刻以千百倍的痛砸弯脊背。

  卫潋狠心挣开他的手,却用轻柔的嗓音劝他。

  “你张个口呀,不要同自己过不去。反正我是……心甘情愿想要救你,你这么痛苦,其实我也很难受。捡个药而已,我也没有畏水。”

  萧聿晟不言语,微微掰过卫潋的下巴,将她往潭边带了两步。萧聿晟并未用铁链束缚着赵顷诀,所有行为皆由本能自缚。他不信赵顷诀对解药没有半点渴求,他等着他心狠手辣谋得生机。

  萧聿晟鼻尖凑近她的发:“陛下撑不了多久,知道你畏水,你不要害怕,我会将你救起来。”

  卫潋尽量不让自己往潭中看。

  赵顷诀逐渐有了动静,他处在剧痛之中,看不清谁是谁。卫潋跟着他迈步,被萧聿晟一把扯回身前:“你急什么,傻阿潋,他痛成那样子,很快会过来找你。”

  卫潋则急促吸着气,强装着镇定,闭了双目做好入水的准备,这样想想也没有太恐惧。

  萧聿晟拨开瓷瓶:“赵顷——”

  “咚!”

  卫潋闻声睁眼,拨开的瓷瓶坠入寒潭,抖落的解药也如细雪融化,一晃眼便消失在视线里。情急之下她什么也顾不上,竟想弯着腰,跳下寒潭捡回瓷瓶,试图抖出一丝为赵顷诀解毒的可能。

  拦腰的手臂却没给她机会。

  赵顷诀将她拖离寒潭,他目眦欲裂,掐住怔在原地的萧聿晟,出口的气息因毒发极轻:“朕与你是有不同。”

  “我绝不为苟活,低贱下作,利用心爱之人。”

  萧聿晟往后退,攥起空荡荡的掌心。尽管桎梏重伤的赵顷诀毫不艰难,手臂仍然始不出半分力。他跌入寒潭之前,看见卫潋急切地拥住赵顷诀。

  掺着血污的寒潭刺入四肢,萧聿晟无法呼吸,也有生平一滴悔泪向上飘,潭中的人感受不到温度。

  卫潋捂着口鼻憋着哭腔,赵顷诀微凉的指腹碰到她的玉镯,回身便扣住她的后脑勺。他竭力敛去戾气的眉目多是温柔,带着些难言的粗鲁吻下去,在有章法的吻中平息两人相似的后怕。

  赵顷诀俯身抱着她,胸膛低弱起伏,随手一拍她的臀:“还是没长记性,什么要求都敢答应,不看看潭水有多脏。”

  “就你最聪明是不是?”卫潋也抬手拍他,“你比潭水干净到哪里,你自己看看,你浑身上下哪里干净?”

  赵顷诀由着她推开他,卫潋不住哆嗦,大睁着通红的眼睛:“你何来的脸面指责我,我没将解药弄丢,你根本是不惜命的人……你……你怎么那么自私。”

  “谢谢。”

  卫潋不可置信注视着他。

  赵顷诀生涩道:“我不是指责你……其实你今日是待我好,想帮我取来解药。我没想辜负你的好,只是见不得你有危险。”

  “谢谢你待我好。”

  好坏话都让他说尽,卫潋反倒不知道说什么,抬起的手抓着他的手臂。

  赵顷诀瞥过她的手腕,卫潋也注意到她戴着萧聿晟的玉镯。见赵顷诀蹙起眉头,便想用衣袖遮挡玉镯,以免他不高兴引得毒发更加严重。

  下一刻,赵顷诀喃喃道:“又瘦了。”

  卫潋抬起的手臂被他圈住,逐渐向下比着。

  “我给你打的镯子,不会掉到这么下面。”

  卫潋喉头堵得酸涩无比,知道他到了强弩之末,扶着他就地坐下:“都是被你气瘦的。”

  “对不住,我很快就能带你离开这里。”

  “你那么有能耐,还不是伤成这样。”卫潋难过地嘀咕道:“离开这里有什么用,你不肯放我走,我只会一直一直被你气瘦。”

  赵顷诀苦涩地扯扯唇角,他想用滚烫额头贴一贴卫潋的脸,想不识好歹地让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却在卷土重来的剧痛中意识迷离。

  “对不住。”

  “你不能说些其他话吗?你总是这样,我每回想为你取解药……”

  卫潋凑近了听,又听到这句话,紧接着赵顷诀眷恋穿进她的五指:“不必取解药,阿潋,我活不长了。”

  第100章

  卫潋闻言一僵, 刻意不将这句话往心里去。凡人能承受的痛苦毕竟有限,痛得过于狠,难免胡言乱语。只是合掌摩挲的时候, 心中多了几分酸楚,她突然意识到赵顷诀消瘦许多。若说五指连心, 他的骨头硌着她的心脏, 谁也不能把他们强行分开。

  萧聿晟眉梢淌着寒潭中污臭的水,在脸庞留下几道蜿蜒, 上手拉走卫潋。只是她不肯跟他走,沉默的相争中最能判出高低。萧聿晟感到自己的面目逐渐可怖,视线落在前方虚无, 竟不敢直视她清澈明亮的双眼。

  “我在外头等你, 别叫我等太久。”

  萧聿晟转出囚室, 卫潋果真没让他等太久, 以想不到的平静提醒他换下湿衣。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萧聿晟走在前头, 没有应下她的关切。

  卫潋只身回头, 望着角落孤影, 咽回剩余的话。

  “想拐弯抹角地求我为他治伤罢。”萧聿晟回过头:“我不比他,有让你失望过吗?”

  “你不会应我。”

  萧聿晟不冷不热道:“看来要让你失望了,我会准许单凌为他送药。”

  单凌夜里才走进囚室,照例奚落一番赵顷诀, 也照例没有得到回应。想来萧聿晟默许他送药,也是看在他们水火不容的份上。

  赵顷诀咬着布,将药粉对准血肉模糊的地方撒。

  单凌戏谑道:“真感慨啊, 那女人多年前也是这样命令我为你送药, 百般看重自己的心上人呐, 当年我被老皇帝关在牢中日复一日拷打,她听着我拼了命的哭求和解释都不屑理会。怎么你一出现,她就愿意同我说两句话呢。”

  “所以你记恨雁如芜在牢中对我照拂有加。”

  单凌一怔,没想到他会接话,旋即道:“我记恨你的理由多了去了,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赵顷诀系好衣带,斜他一眼:“你从来没细思过她为何对我照拂有加。”

  单凌胸膛气得咚响。

  “能有什么理由?你抚过几回醉琴,侥幸杀了年迈体弱的老皇帝,你非要我亲口承认她心仪你,无耻!”

  赵顷诀问:“只有这个?你没结合前因后果,考虑其中蹊跷,枉雁如芜养你一介蠢人。”

  “谁要她养……”单凌敏锐改口,“你少在这耍我,真当我是蠢的么。那女人不过是嫌我恶心,嫌我上不得台面,其中才没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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