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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狐狸毛的匕首被赵顷诀顺走,卫潋没再看见他自伤,心底总归是稍宽几分。虽然嘴上不会承认,到底有些挂记他满身骇人的伤,想劝他回宫泡一泡药泉,逐渐允许这份不清不楚的关切与恨共存。
临去鸣匀城,赵顷诀忙于议事,卫潋意外翻出一封冯鹃寄来的信,信上都落了一层薄灰。
卫潋想不到是冯鹃何时寄来的,应当是由萧聿晟收着,尚未来得及交给她,陉平关一战毁去他苦心经营的所有。
卫潋脑中闪过萧聿晟这个人,下意识还是无法接受他通敌叛国的事实,低落地展开那封信。那封信里的内容却令她脸色骤变,竟是张秋临代笔,称赵顷诀手刃冯鹃母子解恨。
卫潋险些阵脚大乱,但静下心,其中古怪逐一浮现。照当初的时辰推算,赵顷诀被砸伤后应是快马加鞭追上她,绝无可能伤害冯鹃母子。加上他不断保证,没有伤甘苦村的村民。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并非全然不值她的信任。况且赵顷诀即便要杀冯鹃母子泄恨,也断不会让张秋临知晓他的身份,更不会让张秋临传出这封信。
秉着大局为主,卫潋暂且将这封信收着,挑个合适的时机再想法子。
谁料这封信阴差阳错叫赵顷诀看到了。
赵顷诀攥着那封信,沉默扭过头,撞上卫潋看不出情绪的面容。
赵顷诀只能说出:“不是我。”
三军就要前往鸣匀城,卫潋自然不会在此节骨眼上同他置气:“你说不是你,便不是。”
好声好气说完,卫潋从他手中接过信,正要与他擦肩而过,赵顷诀失控地拽住了她,眼里涌出难以言喻的慌乱。
赵顷诀涩声道:“我绝没有做过。”
卫潋瞧他这模样,也有点莫名的好笑。他眼尾有淡淡的血丝,显然没有歇踏实,故作冷淡地回应道:“都是陛下一句话的事,如宁德侯府的生死也由陛下决定,您快去歇息罢。”
赵顷诀却拔过剑,递到她手中。
卫潋怔怔垂眸,唇边的笑荡然无存,声气瞬间冷了:“民女不解陛下究竟是何意?”
然而赵顷诀置若罔闻,用剑尖对准胸膛,甚至往里推进几分。卫潋眼看着剑尖渗出血,猛地抽回手,只闻剑“当啷”坠地。
赵顷诀面色煞白:“倘若你以为我当真伤害了冯鹃母子,一剑能不能及时消你的气?”
这话落在耳里真刺耳,卫潋又说不出哪里刺耳,顿时让她难受得要命,剑尖的血怎么看怎么碍眼。
有哪句话是在责怪他?
再者,他所谓的爱与亏欠非要混着血腥吗?
那日用匕首自伤也是,借她的手伤害自己难不成能求得心安?
卫潋生出一股对牛弹琴的郁闷,硬生生打消寻伤药的念头,不禁气恼道:“倘若你当真伤害冯鹃母子,这点伤怕是不够解我恨。你不想歇息便不要弄出动静,免得扰我清梦。”
第90章
星对黄沙, 卫潋翻来覆去难眠。脑中满是赵顷诀那双死寂的眼眸,苍白迅速挤满脸庞,咬着后槽牙任由她甩开。
然后就不知去哪里了。
过去这么久的时辰, 也不回营帐歇息,依言给她清梦。
卫潋心中乱, 闷闷地埋进枕间。
她管他做甚呢?
他还愁无处可去不成?
找个地方上个药, 再歇上一觉,将那封信压在箱底, 又能当一切从未发生,他心大得很。
卫潋翻了个身,喉咙有些涩痛, 起身用一壶凉茶盖下去, 腹中顿时冰凉。
其实她并不想因这封信与赵顷诀生嫌隙, 当他攥起那封信时, 她都想好怎样表明态度,只是在那柄剑塞进掌心以后, 就什么话也不想说了。
怎么说都无用。
她不明白她的气性从何而来, 赵顷诀从前便不会听她解释, 他自己更不会解释,难道她是头回意识到他难以沟通吗?
甚至忿忿想,不相信便不相信罢,她也不听他解释一个字, 反正他一贯如此。
卫潋很想这么躺到天明,奈何风声太烈,像要活活撕了营帐。陉平关这两日着实难捱, 尽管营帐里生着火, 她手脚仍然止不住发寒。
她不喜欢抱着汤婆子入睡, 赵顷诀躺在身侧也不出声,趁她迷迷糊糊的时候,再悄然为她捂手脚。她的脚会裹进更厚的绒毛里,或是用搓热的掌心覆住她的手背。
赵顷诀的鼻尖蹭过耳廓,吐着气。卫潋不自觉呼吸紧促,心跳震得她合不上眼。
终于她挠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瞬间僵在那,随后一声不吭躺回去。卫潋蹙蹙眉,几乎要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存在,以为他多少会消停些。谁料刚扭过头,赵顷诀立刻靠了过来,眼也不眨注视着她。
“你是不是挠我了?”
赵顷诀从耳根最软的地方啄着,卫潋痒得悔不当初,他是不自伤了,逮着她折腾起来:“你再挠我一下,像这样。”
卫潋轻呼:“不要!我不是故意挠你。”
赵顷诀有意帮她回忆。
“你挠得也不少啊,我的背和腰,都被你挠破过皮。你受不了时,会拼命哭着求我慢些。”
卫潋羞恼交加,蹬在他大腿上:“那分明是你太过……不准说这些了!”
“好好,不说。”
赵顷诀低哑笑着,放肆起来:“你肯碰我,我好生快活。我曾听宫中的老人说,心仪一个人便是如此,连碰一碰都是快活的,你快不快活呢?”
都是哪来的鬼话。
卫潋瞪他:“待我成老妇,我也乱扯一通!”
赵顷诀不死心地撩拨着她。
“你快不快活?为何我好快活?”
“我不快活。”
指尖又在两重浑圆山丘的中央碾压、挪移。
赵顷诀紧紧贴着她闷笑:“撒谎。”
卫潋双颊飞着红,忍无可忍上手拍他:“就是不快活,离我远些,不要指望我会心仪你。”
如此一来,赵顷诀才略显安分。
即便赵顷诀不喜吵闹,同榻而眠时也不怎么扰她,但有个活人在身侧的感受到底不同。卫潋摸着失去温度的榻侧,烦闷感更上一层,竟还真有些不习惯。
卫潋披上外袍,提灯走出营帐。
她先是诧异。
帐外竟真的空无一人。
卫潋又探探头,周围偶有守夜的动静,除此外再无任何身影。
本着榻都下了的想法,卫潋索性走了走,也没敢走太远。遥望马厩的红马昂首,无处排解的情绪又冲向胸膛。她怀着腹中孩子坠河那日,他们骑的也是一匹红马。
那匹红马似是不知不觉浇下的凉水,卫潋用力捏着指骨,惊觉自己离营帐已然那么远,额上也渗出一层冷汗。
卫潋匆忙往回赶。
人在夜里的行为真荒唐,她定是昏了头,才会出来寻赵顷诀。她最该抱个汤婆子,煮壶热茶暖暖手脚,最后舒舒服服钻进被中好眠。
到最后她跑了两步,迫不及待想这样做,然后一个想法也没实现。
卫潋险些被帐内冲出的人撞翻。
赵顷诀一把拉开油幕,力道之重,昭示主人的戾气,卫潋毫不怀疑整帐会被扯裂。幸亏赵顷诀及时停下,她不知所措提着灯,惊魂未定地抬起头。而赵顷诀举着火把,四目便这样拧缠。
谁也没料到此情此景会遇见。
赵顷诀也一愣,收敛怒火:“你想离开朕?”
卫潋还未说出话,赵顷诀搁下火把,二话不说将她往帐内带。受过风的手摸起来像冰,赵顷诀一只手捂着尤嫌不够,紧紧后槽牙两手捂着。
卫潋大气都没喘顺,终于喘顺了,赵顷诀的自上压下来,抬起她的下颌逼问:“去哪里了?”
“我去……”
她一句话都没能说全,赵顷诀颤抖地吻住她的唇舌,成心不肯让她喘上气:“你去哪里了?你去哪里了?”
卫潋鼻尖满是他的味道,没什么血腥味,倒有一股梨的清甜。可她也没心思闻香,有气无力攀着他的肩头,气不过又用指甲挠了两道。
她并不知道自从她坠河以后,赵顷诀夜夜都深陷得到她、失去她的折磨里,蜷进笼子中可怜地摸着她的嫁衣,唯一慰藉是那些泥人。他在毒发的痛苦中抓着泥人,仿佛还同她有个家,比血还温热的家。
她更不能共情他的患得患失,不能理解一点风吹草动怎么能勾出他如此失魂的癫狂,她难以置信正视着他,她觉得他是真的不大正常了。
赵顷诀此刻是要疯了。
他一直在想卫潋重提宁德侯府是何意,一直在想她藏起那封信是何意。她又想抛下他陪那畜生死!他守着她的怜悯,没再伤害任何人,可他罪无可恕到不配得到一点怜悯与信任吗?
无人知晓当他低眉顺眼的掀帐,瞧见的却是空荡荡的榻,那股窒息逼得他想撞死卫潋身上。
赵顷诀冷冷扯着唇:“朕是不是警告过你,你敢逃敢死,只能舒爽到死在榻上。你趁早死了同他配冥婚的心,你生死都是朕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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