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禀报时,赵顷诀也没有避开卫潋。卫潋清楚地听见他要在苍州歇脚,心中又燃起希望。
苍州的醉欢轩能让她脱身。
既然有了退路,卫潋阖着眸养精蓄锐,不想让自己太遭罪,也不想理会赵顷诀附着在她脸庞的目光,安神香很快令她生出困意。
赵顷诀拿起一盏灯,便一直举着,她再度睁开眼时,那盏灯还在为她而亮。
卫潋瞥见赵顷诀眼角的血丝,没有说什么。
赵顷诀道:“饿吗?朕派人传膳。”
卫潋摇摇头。
赵顷诀又倒了茶:“喝些。”
卫潋摇摇头。
赵顷诀抬起她的下巴,卫潋隐忍别开眸,大抵在害怕他粗鲁地灌进去。
赵顷诀将水慢慢喂进她嘴里,她不怎么愿意张口,他便等着她愿意咽下去的时候。
捕捉到她的诧异,赵顷诀有点苦涩。
“阿潋,其实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孩子,朕喂你的堕胎药不过是养身的补汤,朕想借此让你留下来。那日你从掖庭回来,是朕因祁慎的暗算误会了你,误以为你不想留下那个孩子,才故意喝下伤身子的药。”
卫潋冷道:“骗我有孩子是为了让我留下来,骗我没有孩子,便不是想借机让我留下来吗?”
在枇杷居的照拂下,一年的舒坦日子削去那些囚在宫里的伤痕,虽然会有些痛,她却觉得能在痛里麻木失去孩子的痛。这条生命永远是她与赵顷诀之间无法填平的山海,是以当他为了留下她说出这样的话,她胃里不停地泛起酸水。
赵顷诀百口莫辩:“朕没有骗你。”
卫潋抿着唇,片刻才嘲弄一笑:“我不会相信你的,你口中的每个字我都不信。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别再利用那个可怜的孽种。”
她这样绝情,赵顷诀心刺痛一下,语气却故作云淡风轻:“你不信也无妨,将来我们的孩子绝不是孽种。它会在爹娘的爱中长大,我会给你们一切。”
卫潋只是看着他,唇角连一丝敷衍的笑都不屑于挤出来,赵顷诀使了点劲握住她的十指。
“你方才受了惊,先用膳罢。”
卫潋实在没有胃口,尤其是这番对话,每一句都带走了她为数不多的胃口。食盒还是摆在了面前,赵顷诀似乎感受不到饥饿,专心致志给她碗中添着菜,不过那些菜被她随手拨到一旁。
忘记有多久没与她好好用过膳了。
赵顷诀终于开口:“这一年身子好些吗?”
卫潋眼皮未抬:“嗯。”
见他大有刨根问底的架势,卫潋也直言:“既然要将我关回笼子里,关心我身子做什么?恕我还是那句话,将我囚在宫里,永远好不起来,是陛下梦寐以求的结果。”
赵顷诀很不喜她说这样的话:“只要你好好养身子,朕保证,不会刻意拘着你自由。”
末了,卫潋捂住唇一阵干呕。赵顷诀瞧她像是因为他的声音想吐,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好宽慰自己来日方长。
*
卫潋在苍州府上见到了张冬至,眼睛瞪得浑圆的,将他与张秋临口中的胞弟联系起来。
不过她很快定定神,再怎么凑巧,他也是赵顷诀身边的人。
张冬至不负众望,重金寻到可以压制赵顷诀体内一味毒的宝药,秘密带出了祁州。依照燕伯的意思,这宝药暂能保赵顷诀性命无虞,不至于猝不及防毒发,也并非长久之计。
赵顷诀体内残留着丹国的毒,他也告知燕伯根治之药在雁南尧手中。丹国老皇帝近些年有退位之意,雁南尧盯着大裕蠢蠢欲动,想从丹国取药必有一战。
燕伯往日提及此事时,赵顷诀的关注从未放在解药上,今日倒是多问了几句,张冬至忍不住想到府上女子的脸庞。
那是陛下日思夜想的百花县主吗?
张冬至道:“陛下,田将军已率军赶往陉平关,请示您的意思。”
赵顷诀颔首:“田将军稳住关防即可,待朕亲自带人赶过去。”
交谈完公事,赵顷诀问:“此番去祁州,你可有与你的兄长相认?”
“知道兄长是平安的,臣心下便安,不过他的行事略有古怪,臣离开前已按照您的吩咐,派人留在村里一探究竟。”
“何来古怪?”
张冬至沉吟道:“臣说不出具体,还请陛下容臣些时日,将此事调查明白。”
卫潋不确定赵顷诀决定在苍州整顿多久,但她确定她必须尽管去醉欢轩。对于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赵顷诀也不多说什么,在傍晚会将她唤到院中的秋千旁,让她坐上去悠悠摇晃。
卫潋错愕:“你!”
赵顷诀把着彩绳,挑了下眉:“你不是最爱荡秋千吗?”
“我何时爱荡秋千?”
“《花下莺》写的,要不要朕念给你听?”
他手里收藏着她的《花下莺》,是她唯一写过的样稿。
当时卫潋翻着自己都没留下的话本,边角被他磨得有些皱,一时竟哑口无言。
活人的缘分会有断干净那日吗?
卫潋的脚踩上地,赵顷诀停下秋千,她转过身道:“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放我走。”
赵顷诀斩钉截铁:“不可能,阿潋,我不会放你走。”
卫潋摆出他说过的话:“你答应过我,我好好吃饭,不拘着我自由。你说不会逼我,就是这样信守承诺的?”
卫潋平静问:“难道又是骗我的吗?”
僵持不下,赵顷诀唇角平直:“不是,但你想要朕给你的自由,顶多放你在苍州走一走。”
卫潋垂下眸,耳朵被他扰得干疼。
回到他身边便再无自由,连她想要短暂的自由,都成为他的恩赐,谁会愿意回到他身边?
“那你为我找个车夫。”
赵顷诀道:“朕不介意为你当车夫。”
“我不想整日看到你。”
她的不悦总归是践踏在脸面上的,赵顷诀眼神微冷,偏偏一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阿潋。”
卫潋态度疏离:“如果陛下想要让我对你寸步不离,不必摆出体贴入微的姿态。如果陛下想要放我自由,不必时刻将我当成囚犯。”
赵顷诀掐响指骨,压着占了满腹的火,好声好气将她送出府。若非她最后的眼神太冷,他恨不能踢翻了车夫的马,大马金刀跨坐在她身侧。
卫潋问车夫:“你可知醉欢轩?”
车夫道:“不识。”
卫潋心头突跳,连问了两三人,都得到否定的回答。她控制不住怀疑赵顷诀,幸好在打道回府前,摸清了醉欢轩所在。
那人的眼神带着点一言难尽的奇怪。
“往那走,再往那走,你能看见个牌匾。”
待卫潋千辛万苦找到醉欢轩,才明白那人眼神为何如此怪异。
醉欢轩的酒香与脂粉香缠在一处,厅里叮叮当当的佩环声未停,满眼珠玉锦衣倚栏谈笑。卫潋正面的高台上,一位美男子罗袖轻摇,半露着肩腿弹琵琶。任由贵家小姐在他锁骨上浇酒,眼波流转地回应。
“客官,来啊。”
门口的美男子将卫潋迎进去:“俗世多愁,抛到九霄云外去罢。”
卫潋将长胡老者的话复述一遍,那美男子许是没听清,踹了一脚盘坐吹玉箫的美男子,又捻起一片杏脯抵到卫潋唇边。
“姐姐方才说的什么,奴没能听清。”
待卫潋重复过后,那美男子忙变了变脸,将她请进楼上雅房:“上头的人特意交代过,直接带您进这雅房即可。”
胭粉香好不容易淡去,卫潋尚未喘过气,雅房里的人转过身,又让她结巴起来:“公子?”
萧聿晟摘下帷帽,卫潋刚想奔上前,想到他们身在何处,看萧聿晟也嘴不是嘴,万分局促地挪到萧聿晟跟前。
“我正想去陉平关寻您。”
楼中靡丽佻笑无孔不入,卫潋耳畔皆是男子似有似无的嗔音。
萧聿晟道:“祁州传来消息,我又久久等不到你的踪迹,派人探了路才知晓你遇到匪寇,并被赵顷诀带上马车,想着来苍州接应你。你若是再迟来一日,我恐怕不在此地了。”
说罢,萧聿晟低咳两声。
“今夜……”
“谁敢挡道,谁不想要脑袋!”
醉欢轩响起一片咿咿呀呀的尖叫。
卫潋闻声色变,烧红的脸顿时变白,她同萧聿晟对视一眼。紧接着,楼下接应她的美男子扬声大喊。
“这位爷,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呀!打人莫要打脸,你怎的这般粗鄙,是讨不到姑娘家欢心的……啊!爷你行行好,我不咒你了。”
赵顷诀脸色铁青,后槽牙咬碎了,没眼看他衣冠不整的丑态,碰到脏东西似的撒开手。众人纷纷让道,看着他提着剑走了一圈,回头又拎起那个接应他的美男子。
“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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