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一次性对这些材料全部进行招商, 不仅工部的官员们短时间内忙不过来开标谈价,材料进场后也只能先搁置在一旁积灰。由是,祝宁按照施工计划将材料招商排布在了不同的时间节点进行, 而第一次招商, 主要招的便是用于地基和主体结构所需要的各项材料。
经过三日的报名审查、资格筛选及五日的报价时间, 终于到了现场开标的这一日。
开标地点依旧定在京兆府,一来京兆府在京城中的地理位置便于商户们找到, 二来若是开标时出现了什么岔子,京兆府的人也能第一时间上前控制住形势。
祝宁带着段依和孔盘、冯才良二位书令使一大早就到了京兆府, 与京兆府尹寒暄几句后被人引至专门为他们空出来的一间偏厅里落座,等待着商户们的到来。
偏厅按照祝宁的要求, 在大厅中央放置了一张方形长桌,长桌两侧各放四把椅子, 工部的官员们落座一侧,前来开标的商户们则在对面那侧落座。
今日的现场开标分为两场, 上午是石料, 经过一番审查后, 有三家商户符合标准,参与报价, 下午是木料, 有五家木行参与报价。
祝宁向孔盘再次确认, 得知参与竞标的三家石窑坊皆为民间自营,它们分别名叫“青岩石坊”、“云根石坊”和“磐石坊”。这三家石窑是京城内规模较大、口碑较好的三家,承包过不少达官贵人们修建园林住宅的石料供应。
三家石窑坊中, 祝宁与段依曾用出门在外自己给的“要修建住宅的兄妹”这一层身份,到云根石坊处询问过石料价格。当时接待他们二人的是坊内的副掌柜,只是不知今日来到现场开标的话事人是否仍是那个副掌柜,若他真来了,不知还能不能认出祝宁与段依二人。
“四位大人,三家石窑坊的人都在外面候着了。”有衙役站在门口禀报。
祝宁对着衙役略一颔首,吩咐道:“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来,上家出去后下家再进,云根石坊、青岩石坊、磐石坊,就按这个顺序罢。”
“是,大人。”衙役应声退下。
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中年男子垂首步入偏厅,手中还端着一摞用黄纸包装好的、经火漆印加封过的文书——这是祝宁在招商文件内明确列出的要求之一,所有投标文书在开标前都必须密封,且只能由工部的官员进行解封。
两个中年男子规矩行礼后,孔盘在祝宁的眼神示意下接过密封的文书,放到祝宁手边。
祝宁笑得温和,展掌一引:“二位请坐,不必紧张,可以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她将投标文书推至身前——啊!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祝宁在现代时,每次开标就如同这般,身前是显示着开标议标记录等各类表格的电脑,身边坐的是公司商务部的同事,对面坐着的是前来开标的分包商。一群人就价格问题你来我往地拉扯得昏天黑地,为单价一两块钱的利润死咬着不松口,有时候她还会被分包商的言语激得心跳加速,下一秒就要生出别样的情感——
恨不得把对方的脑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乒乓球还是豆腐渣。
虽然在现代时开标的绝大多是经历都不太美妙,但祝宁不得不承认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方式和环境,这让她感到如鱼得水。因此,她才拜托京兆府为她把开标现场布置成熟悉的模样。
但在场的其他人显然就不这么想了。
一介平民商户,在讨论给官府供料这样大的事情,居然能和工部几位官员共坐一张桌子,此事简直闻所未闻。不过比起这个,更令他们感到震惊的是此前听来的传闻不假,工部竟然真有了一位掌握着话语权的女官!
云根石坊的二位话事人踌躇着拉开椅子落座,眉头处有一颗大黑痣的男人开口道:“诸位大人好,鄙人是云根石坊的掌柜,我叫魏云,旁边这位是副掌柜,也是鄙人的弟弟,名叫魏根。”
魏根闻言,也朝着对面四人颔首示意,只是视线掠过祝宁与段依时,身形下意识顿了顿,他的眼中旋即浮上一抹疑惑。
祝宁嘴角未下落,她在魏云自我介绍时就已将火漆印揭开,拿出被包裹好的文书。
“二位可细看过招商文书了?有疑问之处吗?若有,可以现在提出来,本官身边这位段大人会现场为你们答疑解惑。”她一边从容地翻看起投标文书,一边像唠家常般与魏氏兄弟二人讲话。
魏云很快适应眼下的情形,沉稳道:“每一条都细细看过了,确实有些不明之处,且容鄙人一一道来。”
段依与魏云随即一问一答讨论起来,祝宁则在旁边检查他的投标文书完整度如何,看到清单明细里填写的报价时,她意外地挑了挑眉头,若有所思。
“记一下报价。”祝宁对坐在右手边的孔盘轻声道。
孔盘接过她推来的文书,将每项价格一五一十地填入预先绘制好的表格中。
而此刻,坐在祝宁对面的魏根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似是终于想起来萦绕在心头的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但想起与对面两位大人初次见面时发生了什么,又念及今日的报价,魏根神色开始变得不自然。
祝宁自然没有错过魏根表情变化的全过程,因为她看完文书上的报价后就暗暗观察着他,想知道他能否发现个中端倪。就眼下的反应来看,这个副掌柜的记性还不赖。
她分神去听段依与魏云的对话,正巧听到魏云对契约条款里有关“保银”一项的疑问。
“段大人,契约里的这一条:‘留三料银作为保银,崇明寺修建工事完工后半年内无质量问题再付’,先不说此前从未有过‘保银’这一说法,就说扣留三成这事……三成,占比未免太多了。”魏云十指交叉着放在桌面上,眉头紧皱。
保银,用现代概念来说就是质保金,是现代工程里为了确保工程质量、转移工程风险而常用的一种手段。
祝宁在拟定契约条款时专门研究过工部以前的契约文书,发现付款方式要么是货到后付全款,要么是先付定金,货到后再补尾款。这两种付款方式都不能完全保证质量不出问题,于是她引进了现代的质保金概念,并用古代的说法“保银”取而代之。
祝宁接过话茬,看着魏云笑道:“魏掌柜,崇明寺对整个洛阳城乃至于整个大周的重要性,想必不用我多说,魏掌柜常年经商,应当也会时时去崇明寺祭拜?”
魏云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祝宁便继续往下循循善诱道:“陛下对崇明寺修建工事极其重视,因此在此工事的用料上,我们这些为陛下做事的是万万不敢马虎的。魏掌柜应当听说了前段时间工部验收材料的事情,次品率高达五六成……唉,出了这种事情,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希望魏掌柜能多加理解。”
“能理解能理解,但是这三成占比,属实是太多了,我们这小本买卖,七成只够回本,利润都在那三成里面!咱们石坊还有这么多伙计等着拿银子养家,确实难办啊!”魏云面露难色。
少利润或者拿不到利润,做生意的人惯用的说辞罢了,实际上他们到手的利润远比他们所说的多。
祝宁心如明镜,对这套说辞早就习以为常,她以退为进,回道:“跟官府合作可不算小本买卖,何况你们家这次若是中了,名声一起来,别的工事自然会找上门,这不就收获了长期效益?魏掌柜,这样,保银的事后续可以再谈,眼下先说一说你们报价的事罢。”
魏云沉吟片刻,认可了祝宁的提议,顺着她的话点头道:“行,这位大人对价格有什么想法?”
腰侧传来一阵拉扯感,魏云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魏根,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疑惑顿生。
祝宁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但她没急着点破,只先问道:“魏掌柜如今给的这个价格,还能再降吗?”
“大人,这个价格降不了了,这价格在市场上是绝对公道的,后面两家一定不会比这个价格更便宜了。”魏云信誓旦旦道。
祝宁瞥一眼魏根,意味深长道:“是么……既然魏掌柜说这个价格动不了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那便先这样罢,我等再同后面两家聊一聊。”
她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投标文书,随手翻看。
魏云如此自信后面两家不会比他的报价更低,很难不让人想到他们三家之间存在什么猫腻。
魏氏两兄弟没多说什么,起身走了出去。跨过偏厅门槛,魏云与等候在走廊上的两家掌柜对视一眼,没有上前攀谈,径直离去。
“大哥……”
魏根在魏云身侧小声说了些什么,惹得魏云发出一声怒斥:“这种事情你怎么不早说?!你确定没认错人?”
被魏云这么一质问,魏根变得不自信起来,他唯唯诺诺道:“我方才不是拉过你的衣服了吗……而且我应当没有认错,主要是那位女官特征很是鲜明……”
“难怪她方才用那种眼神看人……”魏云喃喃道,“罢了罢了,左右他们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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