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瑾瞥一眼还坐在不远处的段依,忍住想要跟人亲近的心思,答道:“你提出的这套流程虽新颖,但细看下来还是存在些漏洞,你可是有信心在遇到这些问题时能妥善处理?”
祝宁单手撑着额角,漫不经心道:“总得给陛下留些缺口发问,好现场表现一番。”
“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李怀瑾轻笑道,“那我明日能去旁观,看你如何发挥吗?”
祝宁用指尖压了压他的掌心,回道:“你的品阶在我之上,我如何管得了你?”
没想到李怀瑾神色认真道:“从前是不能,但自昨日起便能了。”
嘶……这人现在说话怎么一套接一套的……
祝宁有点儿吃不消这样的“进攻”,只好扭头看向桌上尚未完成的图表,嘟囔道:“那你从此刻开始闭上嘴巴,让我先静下心来把明日要用到的材料弄完。”
闻言,李怀瑾抿了抿嘴,最后还是妥协地闭嘴,改为一直盯着人看。
祝宁:“……”
她轻啧一声,又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命令道:“也别一直盯着我看,会让我分心走神的!”
李怀瑾拉下她的手,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好,都听你的。”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余毛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李怀瑾闲来无事,只好拿过桌面上的书册看起来,但工事上专业的东西于他而言终是有些枯燥且难懂,因此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祝宁那边瞟。
祝宁认真思考的时候,眉头始终是微微蹙着的,嘴上时不时的念念有词,遇到难题会轻轻地咬着笔头,想出解决方案时眼底又会迸出欣喜的光芒,还会小声地对自己进行一番夸赞,说一句“我真是天才”或者“聪明如我”之类的话语。
很是可爱。
段依心外无物地填完祝宁给他的表格,抬头看一眼祝宁所在的方向,见李怀瑾正痴痴地盯着人看,不免有些尴尬。
他轻咳两声,引起两人注意后指了指桌面上的纸张道:“祝大人,你要我填的表填好了,你要先看看吗?”
“不愧是段大人,效率竟如此之高!”祝宁夸人的话依旧张口就来,她伸手道,“既然段大人都提了,那我还是看看罢,但这并非是不信任段大人!”
段依:“……”
虽然知道祝宁惯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挺受用的。
等待祝宁审阅的过程中,段依竟莫名生出一股紧张感,好似又回到了在学堂时被夫子阅览考题的情景里,这让他不由得抖了抖,疑惑祝宁一年轻姑娘严肃时怎会有如此气场与威压。
“没问题,段大人写得很完美!”祝宁把段依今日做好的材料整合到一处,朝他颔首道,“剩下的东西我做就好,段大人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
段依长舒一口气,深感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他对着二人一礼,回道:“那我便先回去了,肃王殿下与祝大人也尽量早些回府休息罢。”
这人说得跟他俩住一块儿似的……
祝宁摆了摆手:“多谢段大人关心,我就不送了。”
李怀瑾紧绷着一张脸,目送段依离去后,他转头看着祝宁埋怨道:“你时常这般夸他?”
祝宁点头道:“近日夸得挺多的,你……”
似乎意识到什么,祝宁轻笑一声,戳了戳李怀瑾的肩膀,打趣道:“你怎的身上一股酸味儿?我也没少夸你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夸我时都很敷衍,纯是在应付。”李怀瑾轻哼一声。
祝宁摸了摸鼻子,没有否认,她小声道:“那我夸他也是如此啊,总得给些语言上的激励,干活儿才更有劲儿嘛!这就是我的用人之道!”
李怀瑾拉着人的手臂往前凑:“那你现在要不要激励一下我,好让我明日为你帮腔?”
“现在?”祝宁看一眼还剩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材料,拒绝了李怀瑾的提议,“待我写完再说……”
李怀瑾失望地回到原位,叹道:“行罢,我等你。”
写完材料再抬头时,祝宁发现李怀瑾一手撑着额角,竟倚靠在桌案上睡着了,她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夜色,又看向那张被灯光照得柔和的俊脸,终是没抗住诱惑,倾身上前在他的鼻尖落下一吻。
小臂下一刻被抓住,李怀瑾睁开凤眸,眼底清明,嘴角上翘道:“怎么搞偷袭?”
祝宁脸一热,强压下被抓包的慌张,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不喜欢?那以后不搞了。”
“我喜欢得紧,”李怀瑾将人拉近,抵着人的额头低声道,“那我可以光明正大地……”
“可以。”
祝宁话音未落,就觉额间被一抹温热碰了碰。
“写完了?我送你回府休息。”
“好。”
第70章 敲定
“裴尚书、祝主事, 您二位来了。”姜平半躬着身子,对来人乐呵呵地招呼道,“二位稍等片刻, 陛下正在同礼部的张尚书和周侍郎议事。哎,祝主事,请将手中的书册、图纸交予老奴罢, 等会儿老奴直接呈给陛下。”
祝宁偏头看一眼裴行宽, 见他一脸淡然, 便把手中的物什都递给了姜平:“有劳姜公公。”
就在此时,御书房内传来一声怒斥, 李怀昭似乎正在大发雷霆,这一下吓得祝宁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抖。
“祝主事不必担忧, 陛下向来就事论事,只要您不出错, 这怒火便牵连不到您身上。”姜平注意到祝宁的反应,低声宽慰道。
祝宁垂眸道:“多谢姜公公提点。”
她倒是不怕被骂或者别的, 毕竟打工人哪会有不挨上司骂的呢?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好了,只要她的小命能保住, 挨骂都是小事。她只是单纯没想到平时看着沉稳冷静、游刃有余的李怀昭骂起人来竟是如此中气十足, 声音响彻殿宇。
这礼部的人到底干了什么把他惹毛了?
没过多久, 张清和周远一前一后走出御书房,两人都面如土色。张清似是想回头对周远说些什么, 但在看到祝宁与裴行宽后又立马打住, 他轻哼一声, 礼节性地朝二人点头示意,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
相比之下,周远就显得没这么体面了, 他紧咬着后槽牙,眼中多种情绪混合交织,看到在外候着的二人眼中都要喷火。
祝宁和裴行宽:“……”
难不成这两人挨骂还跟他们有关?或是仅仅因为被人旁听到了挨骂的全过程,因此恼羞成怒?
姜平引着两人往里走:“二位大人且随老奴进去罢。”
御书房内,李怀昭已恢复平常模样,叫人看不出丝毫方才发怒过的迹象。姜平上前将祝宁带来的东西放在帝王身前,随后退至御书房外继续值守。
祝宁不动声色地将御书房整个扫视一圈,确认李怀瑾不在此处,心里有些许失落的同时也感到奇怪。
按照他的性格和昨夜的说辞,他今日定会来的,没来的话……是临时被其他事情拖住了脚吗?
“祝大人带来的这好些东西,裴爱卿可看过了?”李怀昭的视线没离开纸张上的文字。
裴行宽拱手道:“回陛下,微臣都看过了。依微臣所见,祝主事的法子新颖多变,虽有不足之处,但只要花些时间完善,或许真有奇效。”
李怀昭听完后没吭声,埋着头把所有文书通看一遍,方抬头看向祝宁:“那么……祝大人从头开始,为孤详细讲述一番罢。”
“是,陛下。”
祝宁不卑不亢、从从容容地讲起自己想出的破局思路及方法流程。
这时候,她竟有些怀念原本一直憎恨的PPT。要是有PPT展示,就可以照着上面做好的内容念,而不是临场发挥或死记硬背了,呈现出的效果也会更好。
哎……在古代当官儿办公真是哪哪儿都不太方便。
一口气通畅地讲完,全程没有任何卡顿之处,祝宁舔了舔发干的嘴皮,忐忑地等待李怀昭的回复。
“有点儿意思,”李怀昭嘴角微扬,旋即发问道,“但若商户间互相串通好价格,每家都报相同的高价,应当如何处理?”
李怀昭所担心的,是现代常见的串标问题,即投标人与投标人之间,或投标人与招标人之间,通过协商投标报价、提前内定好中标人等方式,破坏招标的公平性,以牟取不正当利益,属于一种非常恶劣的招标事故。
祝宁拱手道:“若是如此,本次招商便不作数,商户们的报价全按无效处理,微臣再重新组织招商,并放出会给招商中标者适当福利的消息。比如,此次中标的商户今后一年内,工部会优先与之合作。这样一来,势必会让串通的商户们异心突起,他们之间的契约自然也会出现裂痕。”
李怀昭眼底浮现一抹赞许,又问道:“若有商户为了中标而故意报低价,后续却保证不了材料的质量问题,以次充好,又当如何?”
“这也不难解决。”祝宁笑了笑道,“中标的商户会与工部签订契约,契约的条款内需写明对每种材料的质量要求,拨付银两时工部要留至少半成的银两以作质保金,待所有材料核验无误,后续也未发现质量问题,再将这半成的银两拨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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