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凌知领着药箱准备离开,才听到他低吟了一句:“是啊。”
他曾经拥有的一切几乎都失去了,是宁岁禾死命扯着那些他的荣光,拼命将那本该抛弃自己的人或物都塞进自己怀里。
谢昭本该在宁岁禾逝去的那天便一同赴死的。
是宁岁禾吻他的那一下,是她亲口说爱他,是谢昭知道宁岁禾会回来,是这些渺茫的希冀死死扯住自己,让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撑到了今日。
到头来,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她那句喜欢是假的,从头到尾,宁岁禾未曾对他动过半分心。
是不是因为我变了?
谢昭控制不住地手抖。
昔日高高在上意气风发的首席早已消亡,宗门倾覆,亲人尽散,修为折损,满身伤痕,心底还藏着见不得光的疯念。
如今的谢昭一无所有,只剩下一身狼狈与沉重过往,再也拿不出当年耀眼的模样站在她身侧。
若是……
他愣愣地盯着镜子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突然看不下去了,猛地将铜镜盖在桌上,起身往门外走。
若是当年那个风光无两的谢昭站在她面前,她会不会,就不会这般干脆地否认心意?
凌知看向谢昭离开的背影,心中涌上了一股对大师兄的担忧,他喊道:“师兄——”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觉察到一股威压极强的气息。
前方的谢昭正打开门,也忽得抬起头来。
身后的凌知一时不察,险些撞在他背上,下意识抬头,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
龙族与生俱来的威压几乎让二人呼吸停滞,听到这边的动静,屋内的修士们也齐刷刷探出脑袋,现场听到一片抽气的声音。
有博学的修士立马认出来:“龙族?龙族怎么会到这里来?”
“难不成他们已经投奔了魔族?”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人心惶惶。
谢昭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却是什么都没说,侧身回屋。
“诶,”凌知一愣,“师兄,这种情况,你不得——”
“与我无关。”谢昭声音冷淡。
纪砚轻啧了一声。
围着的那群修士本就惊慌失措,瞧见谢昭这般无所谓的行径更是气上心头。
他修为高,哪怕真出什么事也有自保的手段,可其他人就未必能全身而退了。
这番对比之下,本就对谢昭不满的修士立马恼怒道:“谢昭!你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先前你入魔的事情还未与诸位解释清楚,如今面对这等险境,你却置之不理,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依旧站在魔族那边!”
这顶帽子扣得大,凌知连忙挤进众人中间做和事佬:“别吵别吵,眼下还是先解决要紧事吧。”
说话间,谢昭已然进了隔壁里屋,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装什么。”有人冷哼,“谁知道这种叛徒留在青霄宗有什么私心。”
“曾道友。”凌知突然冷了语气,平常一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透着警告,“大师兄留在我宗,是青霄宗弟子一致决定的,你还有什么意见?”
那人愣愣一下,偏过了头。
一群人心思各异,大敌当前居然也能吵个分崩离析。
说话间,云层间的巨龙已然降落。
凌知往前看去,这才瞧见在村庄的前方,任竹喧已然带着天和宗内门呈现出防御的姿态,他不免觉得羞赧。
真出什么事来,还是天和宗这群直肠子更有安全感。
青霄宗与世家关系太深,其中免不了弯弯绕绕,很多事情都要平衡各方利益才可下决定,偶尔也会出现像方才一样的闹剧。
正想着,他余光瞥见龙身上跳下来几个矫健的身影。
等等……
他瞪大眼睛,发现那几个还是熟人。
满关蹦起来揽住了任竹喧的肩膀,笑嘻嘻地跟她说了句什么,后者明显呆滞了片刻,愣愣地看向前方。
宁岁禾闪亮登场,冲她笑得明媚:“想我没?”
凌知离得不算近,只能瞧见任竹喧张口发出了几个音节,然后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宁岁禾。
“那是宁岁禾?”一旁有修士震惊道,“她不是死了吗?”
“呸。”
纪砚慢悠悠地走过来,抱着臂靠在墙边,瞥了说话的那人一眼,“会不会说话?”
那人是纪家下面的世家子弟,闻言立马乖乖闭嘴了,但眼睛还是惊诧不定地看向宁岁禾。
几年来,一连几个亲传都死而复生,人群中早有疑虑,不少人上来打听是否有什么灵丹妙药延年益寿,又或是活死人肉白骨,但都一一被青霄宗的人糊弄了过去。
他们并不知晓转生莲的存在,但亲传们也清楚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死了一回,能够再度返回人间,多半是谁用了什么禁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这种事情绝不能外传,一旦流入民间,必然引发腥风血雨,所以青霄宗糊弄大家的话术是——假死。
宁岁禾是什么情况他们并不知晓,青霄宗亲传们没敢多说,民间也自会脑补。
只是,比起这个……
凌知与纪砚对视一眼,瞧见了对方眼里相同的情绪。
若是他们之前并不确定究竟是谁救了他们,如今宁岁禾起死回生,倒是证实了救下他们的正是这位天和宗首席弟子。
起死回生啊,必然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凌知在骨镇与宁岁禾分别时,郑重地道了谢。
可在他心中,无论多重的言语都抵不过这一份恩情。
“诶诶诶,”
正陷入深厚的情绪中,宁岁禾已然跟任竹喧聊完,跳到凌知跟前,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单刀直入道:“谢昭呢?”
凌知啊了一声,直愣愣抬手指向紧闭的屋子:“进去了。”
他心中突然冒出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大师兄不会是知道他们要来所以提前躲起来了吧?
但凌知很快摇头否认。
不可能,谢昭怎么可能躲宁师姐?
宁岁禾点点头,道了声谢,一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往隔壁屋子窜。
最后下来的楚惟倒是一如既往的稳重,走到已经呆滞的众人面前,率先行了个礼,才开口:“这边情况怎么样?”
“有点复杂。”纪砚站直身体,拍手道,“既然集合了,就统一一下信息吧?”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陆陆续续往屋子里走。
宁岁禾在谢昭门前顿了片刻。
这人应该是在躲她吧?
那门肯定锁起来了,她估计敲门也没用。
宁岁禾犹豫着放下了抬起来的手,窸窸窣窣地摸到了窗户边。
屋子的格局是一个小客厅连着卧室,从窗户里看去,能瞧见卧室,与小客厅连着的地方被屏风隔开,看不见那边的场景。
谢昭不在卧室里。
宁岁禾脑袋越探越往里,最后搓了搓手,半个身子爬上了窗沿。
这个角度,她刚好能看到紧闭的大门。
正准备一鼓作气地翻进去,宁岁禾头顶的光亮骤然一暗。
一双鞋子停在了她的面前。
宁岁禾:“……”
她僵硬地抬头,对上了谢昭垂下来的眸子。
尴尬了几秒,她小幅度地抬起半边手掌:“早?”
谢昭脸色还有些苍白,与她对上视线后很快移开:“干什么?”
“……”
这场景实在是尴尬至极,尤其是宁岁禾还趴在人家的窗沿上。
她余光瞥到隔壁进屋的人群,急中生智:“那个,要开会,我来喊你。”
宁岁禾嫌仰着头太累,将侧脸靠在窗沿上,无辜地看向谢昭:“我看你门关着,就想着来窗户这喊你……”
谢昭轻嗤了一声:“然后就准备翻进来?”
宁岁禾:“……”
“知道了。”没等她继续想借口,谢昭转身走到小客厅里,抬手推开了木门。
宁岁禾眨眨眼睛。
他好像……没锁门?
“还不走?”谢昭催促的声音传来。
“哦,来了。”宁岁禾收敛思绪,矫健地从窗户上跳下来,追上了谢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鸣江
众人集合的屋子要比谢昭刚刚带着的地方大上三四倍, 四周摆着了村里常见的联邦椅,单人座的、双人座的混着摆放,看上去颇为随意。
不知是哪位道友颇有闲情逸致, 还拖来了几张小茶几摆在座位侧边,上面放了几盘灵果。
宁岁禾跟谢昭来晚一步,大家基本上落了座, 留着上首的几个单人座和角落里剩下的双人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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